最难以表达的典雅面
作者:brian
　　　

1980年代初期，台湾本土化的意识逐渐觉醒，台语歌曲悍然的站上主流台面◦ 邓丽君不知是预见还是巧合，在「心事谁人知(沈文程)」「一支小雨伞(洪荣宏)」「心情」等台语歌袭卷全台湾的前夕，就推出了一张台语老歌专辑。

邓丽君是河北籍, 在任何一段访问中,都可以听到她那一口极为漂亮清脆,还带上一点外省腔调的国语, 这是邓丽君的歌曲被认为是字正腔圆最重要的原因吧!不过,在邓丽君数以百计的唱片中,邓丽君的台语专辑,居然还不只1981年那一张◦

1968年邓丽君才刚出道不久，就发行了一张[邓丽君台湾民谣/丢丢铜]，都是翻唱曲，曲目的选择相当符合邓丽君的宇宙时期的风格，几乎是生冷不忌包罗万象的多样化：有地方自然歌谣「思想枝」;有童谣式的地方歌谣「天黑黑」「丢丢铜」;日据时代前后的创作歌谣「卖肉粽歌」(正确的歌名是「烧肉粽」)「秋风夜雨」「缘投囝仔」「心酸酸」「望春风」;歌仔戏哭调「三声无奈」;还有当代的台语流行歌曲「爱人呀你去叨位」(疑是「难忘的爱人」的别名)、「劝世歌」(这布袋戏歌曲「醉弥勒」的另一个歌词版本)、日本翻译歌「苦海女神龙」(这也当时正在流行的布袋戏歌曲) ，还有像「十一哥」「歹歹夫吃抹空」这样的念谣。

第二张台语专辑是1971丽风唱片出版的[难忘的初恋情人/卖肉粽]，曲目与三年前灌唱的大部份雷同(「苦海女神龙」用另一个歌名「心酸孤单女」，不过照歌词来看，「苦海女神龙」的歌名显然贴切多了。标题曲「卖肉粽」就是之前的「卖肉粽歌」，不过也是错的，正确的歌名是「烧肉粽」，之所以要特别深究这首歌的歌名，是因为像「烧肉粽」这样有着历史传唱地位的经典级歌曲，在歌名上不容混淆)。新曲目「安平追想曲」，也是早期的台语经典老歌翻唱曲。

比较特别的另一首新曲目，也是专辑标题曲「难忘的初恋情人」。「难忘的初恋情人」有一相当走红的国语版本(邓丽君也灌过)，原主唱者方晴，方晴的国语版本流行时间也是在1971年。如果没错的话，邓丽君是「难忘的初恋情人」台语版本的首唱者！？(谁有其它说法来支持/推翻？)

最后一张台语大碟,也就是1981宝丽金唱片的 [福建名曲专辑](或台湾版的[闽南语金曲辑])，曲目依然大致雷同于前两张。拿掉了与邓丽君此阶段风格明显不符合的「劝世歌」「十一哥」等歌曲，新加入的曲目有「旧情绵绵」「雨夜花」「碎心恋」，也依循着脍炙人口经典歌曲的选择。

邓丽君自从进入宝丽金唱片，并进军日本市场之后，拥有了超前于台湾制作环境的录音与编曲优势(这一点可以由同时期邓丽君与国内同时期歌手的歌曲并置，轻易的比较出来)，而她的歌唱技巧，也进入了相当稳定的阶段。她开始将以往的招牌歌曲重新灌唱，[GREATEST HITS VOL.1]专辑回溯丽风时期歌曲(如「彩云飞」「海韵」「千言万语」「风从那里来」…)，[GREATEST HITS VOL.2]专辑除了宝丽金时期的精选之外，重唱了丽风时期的「风从那里来」与宇宙时期的「四个愿望」，1983年[邓丽君15周年]专辑再接再励地在精选之外，重唱丽风时期的「你可知道我爱谁」「留不住你的心」「心中喜欢就说爱」「爱的你呀何处寻」。

在制作环境精良的情况下，重新演唱以往的代表曲目，留下更完美的版本，1981年的这一张台语专辑，可能也是这样思惟下的产物，是以在曲目的选择也一直择善固执的一再唱这几首歌曲。

再从另一个方向观察，1970年代末期以来，邓丽君的演艺事业蒸蒸日上，在80年代初期，邓丽君除了稳定推出的国语、日语专辑之外，80、81年短时间内中，在不同的地区接连推出从来未曾灌唱过的马来语、粤语专辑，与已有十年之久未曾灌唱的台语专辑，想将「国际巨星」的声望更上一层楼的规划与用心，也相当的清晰可辨。

在80年代之前的台湾，台语歌与国语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市场，在推行国语的当时，台湾政府有许多对台语的设限 (如规定每一天电视台只能播放两首台语歌的法规)。在这种时空背景之下，其实歌星要「红」也形成一个耐人寻味的盲点：国语虽然是当时政治正确的语言，不过，台语却是大部份台湾民众所日常使用的语言，仍然拥有广大的市场。

与邓丽君同时期或更早的，母语为台语的主流歌手(如凤飞飞、余天、陈芬兰…)，自然而然都是以国与与台语双声带分别出击(辑)，通吃两个语言的市场。在80年代末期之后，台湾本土意识抬头，台语歌曲的设限，许多国语主流歌手也顺势主攻台歌语曲，创造了个人演唱事业又一春的更是所在多有(如尤雅「等无人」、萧孋珠「说天说地无路用」、凤飞飞「想要弹同调」、陈盈洁「风吹沙」「海海人生」… )。特别的是，一些母语非台语的主流歌手，也在台语歌抬头的年代，摇「声」一变，灌唱台语专辑，创下市场创佳绩(如李翌君的「苦海女神龙」、蔡琴的「回到未来(思慕的人)」、陈淑桦「淑桦的台语歌」、苏芮「花若离枝」…)。

在邓丽君去世的消息传入国内的当晚，台视在匆促的时间中，迅速制作出一个怀念专辑[何日君再来]，曾在邓丽君[15周年台北演唱会(十亿个掌声)]中担任主持人的田文仲主持。专辑中回顾了许多邓丽君的经典歌曲，其中大部份是回放1982年在台视录制的个人专辑内容。不过，在节目的最后的一个部份，田文仲特别强调邓丽君的语言天份，并且回顾一段邓丽君在[十五周年台北演唱会(十亿个掌声)]中，所唱的几首台语歌，包括「烧肉粽」「祖母的话」「难忘的爱人」。在十五周年演唱会上的一段台语访问中，邓丽君的几句台语歌，说实在的，真的是「离离落落」(不太道地)，不过以她超凡的歌曲诠释能力，一唱起台语歌来，称的上「字正腔圆」。

[闽南语金曲辑]中的歌曲，就歌曲的年代来说，「六月茉莉」「三声无奈」最古。「六月茉莉」根据考证，旋律来自福建滨海地区，明末清初随着大批移民来到台湾，经由本土作词家许丙丁的填词，传唱成道地的台湾民谣。纯朴活泼的曲风，是邓丽君从童星时期以来的拿手歌路，信手捻来挥洒自如。

「三声无奈」改编自地方自然民谣「台东调」，曲调还被唱进传统台湾歌仔戏中，曲调中的转音相当繁复。邓丽君好象只有在演唱这一类传统曲调歌曲时，才有机会展现九弯十八拐的绵密转音功力，像是「郊道」(黄梅调电影「血手印」歌曲，不过曲调来自京戏「高拨子」)「晚风花香」(也是一传统古调，手边资料一下查不到，同样的曲调改编的歌曲还有李丽华的「孟姜女」，台湾歌仔戏中也有此一曲调)。比起「郊道」的飒爽、「晚风花香」的娴雅，「三声无奈」有着荼靡开尽的幽怨缠绵，不光是戏曲式的转音(台湾人的说法是「哭调仔」)，就连歌曲的类型也是邓丽君极少诠释的。

「望春风1933」与「雨夜花」(1934)也是台湾日治时代的歌曲，同样是有「台湾歌谣之父」之称的作曲家邓雨贤的大作。邓雨贤的传世四大经典作品「四月望雨(四季红、月夜愁、望春风、雨夜花)」，邓丽君在这张专辑中就唱了两首。有研究者将「望春风」列为台湾歌谣的榜首歌曲，历史地位可见一斑。以传统五声音阶创作的「望春风」，正是邓丽君最拿手的小调歌路，歌词作者李临秋曾表示创作「望春风」的动机来自中国古典小说「西厢记」中的诗句「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少女情怀款款唱来，雅致、生动。

对照「望春风」的骚动少女情怀，「雨夜花」是以离枝坠地来描述女性不幸遭遇，邓丽君的诠释相当委婉内敛，已经是后期(「偿还」「我只在乎你」专辑)技巧完全内化的「内心戏式」表现方式了，与优美非凡的旋律相得益彰，在我的心目中，邓版是「雨夜花」的隽永传世版本。邓丽君也曾灌唱过「雨夜花」日文版本，并在日文歌词中交错一段台语原词。(另外一提的是，香港歌手黄耀明曾将「雨夜花」改编为粤语歌)

「心酸酸」(1936)是日治时代的歌曲，也是如泣如诉的歌曲。歌词七字一句，四句为一段，颇有古风，与「望春风」「雨夜花」一样都是台语流行歌曲最早期的经典名作(一般将1932的「桃花泣血记」当成第一首台语流行歌曲)。

「烧肉粽」(1949)是一首有时代意义的歌。1949年正是政治动荡社会离乱的一年。作者张丘东松以「出业(毕业)头路(工作)无半项」「对象一日一日贵」等小市民语言，道出当年失业率严重、通货澎胀物价上涨之苦。除了关心民生疾苦的胸怀，在特别的年代，歌曲作者这样贴进社会现况的创作，当然还要有惊人的勇气！也可想而知，曾被禁唱过一段时期。「烧肉粽」是邓丽君80年代前期，现场演唱的固定曲目，听说演唱时都会同时准备一篮粽子，边唱边丢给观众，很有互动效果。

「安平追想曲」(1951)的题材非常特别，描述台湾早期异国情鸳的故事(台湾在郑成功时期之前，是荷兰统治时期)，叙述性歌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邓丽君在歌曲当中，有一段难得一见(听)的，力道十足、荡气回肠的拉长音，充份表现歌曲中的戏剧性张力。在蔡振南主持的台湾歌谣节目[台湾南歌]中，[安平追想曲]的原主唱曾推崇过邓丽君的版本。(我也觉得邓丽君唱出的最好的「安平追想曲」版本)

「祖母的话」歌曲本身虽然不像「雨夜花」「望春风」一样人人朗朗上口，但也代表着台湾歌谣中一个重要的「念歌」类型。内容是什么呢? 长辈以第一人称传授后辈媳妇之道！还是很难想象邓丽君为什么对这首戏谑小品念念不忘，不但从宇宙、丽风时期到宝丽金时期三度灌唱，还是「１５周年台北演唱会」的演唱曲目。整首歌如果在今天有人将它适度改编，活脱脱就是一首Rap歌曲，急口令般的歌词，相信就连台语歌手中，都有许多人一定唱不来，就算唱的来也不见得有邓丽君版本中轻俏莞尔的风味：当然，这也是邓丽君很少见的演唱类型。

「旧情绵绵」「碎心恋」都是1960年代相当重要的台语创作歌曲，不过有一点特别的是，邓丽君演唱这两首歌曲，歌词都与普遍的流传版本略有不同。「旧情绵绵」是60年代台语歌王洪一峰最重要的代表歌曲(洪一峰的儿子洪荣宏也是一代台语歌王，目前主持电视节目「台湾红歌星」，曾经制播邓丽君纪念专辑，利用电子科技与邓丽君对唱日文歌)，不过一向被视为「男儿情歌」，邓丽君是少数诠适的女歌手之一。「碎心恋」的作者黄敏，邓丽君还唱过他的「雪中莲」。

「难忘的爱人」(1963年)尤雅童星时期的歌曲，「难忘的初恋情人」同时有国台语版本，国语版本的原唱是方晴(「难忘的初恋情人」是方晴最重要的代表作，她模仿白光的歌声唯妙唯肖)。「难忘的爱人」与「难忘的初恋情人」与专辑中的其它「经典级」歌曲比较起来，是比较「当代」的情歌，歌词白话了许多，而且旋律都是相当「邓丽君式」的歌曲，无奈中夹杂甜美回忆的心境，娓娓唱来丝丝入扣，是属于人与歌互相衬托相得益彰的搭配，无怪乎都是邓丽君80年代后演唱会的常备曲目，[15周年台北演唱会]中有「难忘的爱人」，「难忘的初恋情人」在1986「与君同乐」电视歌友会，甚至到了1993年的「永远的情人」演唱会都有演唱。

如果比较台湾几位大姐级歌手的台语歌谣翻唱，凤飞飞是完美的「标准版本」、陈芬兰有着部份台语歌不容抹煞的「演歌」口味、陈盈洁老练大气。至于现今最重要的台语天后江蕙，早期的歌曲品质良莠不齐，中期以后，歌曲诠释无论在轻音的运用上，或情感的内敛技巧上都很接近后期的邓丽君，台语老歌专辑([一颗红蛋]专辑)同样也是让人激动的「标准版本」，相当可惜的是在攀上巅峰的1990年代之后，几乎没有灌唱台语老歌。

演唱台语歌谣，让人最重要的品评点，当然是在「韵味」方面。邓丽君的台语歌谣，唱的最好的时候，是以唱小调歌曲的深厚功力，娓娓传递含蓄温润的情感，唱出台湾歌谣中许多歌者难以表达的典雅面。而邓丽君拥有着国际性知名度，将台语歌谣传播到世界各地，让不同语言国度的歌迷也能欣赏台语歌谣之美。

仅管邓丽君跨越过许多不同的曲风，但是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邓丽君还是温婉典雅的的代名词，在邓丽君诸多专辑中，最有完整的古典概念的两张专辑，一张是[淡淡幽情]，另外一张就是[闽南语金曲辑]！　[闽南语金曲辑]汇集台湾30年代以来，几十年间的台语歌谣经典，春风中捎带着泥土的芬芳，散发着隽永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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