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22 14林憶蓮呆了一呆,問這是什么密碼。我說，身為一個出道22年芳齡41的歌手，今天便是要重續14年前未完的訪問。

話說當年我為一本雜誌訪問憶蓮，因為她是我唯一的偶像，害我幾個無眠的晚上 。當年她本著做好這份工而拼搏的心態，得到的除了是頂級名利之外，還有她為了理想而患得患失的心情。

結果，問得不好答得不好寫得更不好。

14 年後，我們在影樓以外的咖啡座，抬頭天際茫茫，開懷地再續前塵。



可以不唱歌

所謂患得患失，是當年她在練就絕世唱功之後，每天都要繼續上《歡樂今宵》或《婦女新姿》等節目，還要去電台做訪問，出席創作人音樂會，拍完雜誌封面還要去幾個記招。80 年代末90年代初，人人都享受經濟起飛，連工作班底每晚都夜夜笙歌，她只會問：「我還要每天跟歌唱老師學唱歌，還有一大堆沒有聽的唱片沒有看的書和電影。」

有一天，當她開始到亞洲其他城市做音樂，她便開始了別人感覺非常飄泊的生活。



香港的音樂圈從來都是一條方程式：曝光率。當年你好像是突然間抽離，像人間蒸發，有沒有想過代價可能是由有到完全沒有？

那時候在敬業樂業之餘，我也會問：「為甚麼每一首 plug 的歌都要有一個不同的形像？為甚麼要每一天化同一個妝穿同一套衫唱同一首歌？為甚麼一張專輯不可以有貫徹的主題？為甚麼在電視台演出不可以唱現場？為甚麼我要每天應付幾乎是和音樂沒有關係的問題？當我知道我可以去台灣、日本和韓國做音樂時，我終於知道我可以很專心的去為理想而工作，當時我真的很開心。



當年唱《激情》時的爆炸頭很震撼，可有想過會被這個形像弄垮？

我時常和自己說，我是隨時可以不再唱歌的，那時是這樣想，現在也是。以前覺得要是不做歌手，可以去剪頭髮或是做翻譯。我經常都覺得做翻譯是一項很有挑戰的工作，而我一直對語言有很大的 fascination。有朋友說，Sandy，你是注定要穿 night gown 和喱絲邊的內衣，我幾乎笑死，因為林憶蓮其實一點也不女人。



說起語言，我有一個朋友說，你在《呼吸》專集中的一首《玩伴》，是他第一次聽後覺得是他第一次聽後覺得你很了不起，因為你不是唸唸有詞，也不是幾分鐘內和語言和音準埋身肉搏，而是對那種語言和感情很準繩的投放。我在聽你的日文和英文歌時，都覺得不是用進步可以形容。

做這些專輯時，我跑到當地去感受那裡的生活，因為你必須和那個地方的氣接通，才可透過音樂去抒發你的情感，這便是我經常不在香港的原因。現在我正在學德文，就是沒有那種氛圍，所以學得相當吃力。

聆聽批評

從來都好像沒有見過很搏命的林憶蓮，但每一次看到她的演出，都感到她不斷地在進步。當年我說這是「林憶蓮綜合症」─敏感而自覺，轟烈面對情愛而與身邊的他永遠保持距離，做事認真而永遠有保留。

多年來多次有人引述這些說話，其中還包括她新舊唱片公司的公關新聞稿，老實說，虛榮上還是很滿足的。



現在你可仍是「林憶蓮綜合症」患者？

當年我並沒有太留意你說的話，因為我比較關心我的化妝得好不好，你有沒有不實地報道我。事隔多年，當我重看這篇文章時，才驚覺你說得很準，也認真地去想，我是不是這樣的人。



林夕在《志雲飯局》中說你是一個很麻煩的人，你怎麼看？

其實每一個人對我的評價，我也會細心去想。經過這麼多年，我想我是真的有要求。我很感激林夕對我的評語，但唱歌有時便是這麼一回事，有些字句真的寫得很好，但未必與音樂的情感配合，唱出來的效果是沒有感情的。其實現在要找一個合適的填詞人是很困難的事，因為又要情景相生，又要妙筆生花，又要和歌曲配合。製作一首歌曲，每人都要緊守的崗位。不過，我是不會去《志雲飯局》澄清的。



這是否和你多年來一直沿用同一合作班底有關？

或多或少都有關係。因為我真的不是一個很懂得表達自己的人，雖然我內裡有大得我無法可以抒發的感情。好像我將於 11 月舉行演唱會，我交了一個歌曲的編排給倫永亮，他說，噢，是這樣嗎？好，就這樣吧！我根本不用多作解釋。



在 05 年「夜色無邊」演唱會中，你唱了很多你舊唱片內的滄海遺珠，例如《回家對著你媽媽》、《無情實驗》、《微雨撲巴黎》或《因你瘋了》等，今次是否也有這些作品？

言之尚早。每隔一段日子，我便會找自己的唱片來聽聽。有時我會想，再聽《野花》會作嘔，但過一段日子，又會覺得很想再唱內裡的歌曲。最近我在聽《感覺完美》，尤其喜歡《傾慕》，因為我覺得那時唱得不好，應該可以用另一種方法再做。



很多人都問，為何你不和張亞東或人山人海合作？

我也很想和張亞東合作，但奈何幾次都是時間配合不到。至於人山人海，幾年前合作過幾首作品，但我覺得那時還不是時候，反而現在才是時候，可以合作得更準繩。



有很多歌迷都說，你最經典的作品莫過於你的三集《City Rhythm》。有否想過和倫永亮再做一張第四集？

《City Rhythm》真的是天時地利人和的合作成果，在當年樂壇有其傳頌性和經典性，因為概念是當時沒有的，任何一方傳遞不到便完全不是那一回事。但今時今日，就不甚特別。況且，那時候我是典型的 twenty-something，任何事情都很想吸收很想表現很想嘗試，都不是現在可以做到的事。



Paco 說你要出唱片？新作是怎樣的風格？

其實還在蘊釀的階段。現在我是很需要很多 input，然後有一天我會和 musicians說，有 output 了！這樣才可以真正整合。我不是那種聽一堆 demo，然後便可以說「好！入廠！」的歌手。



性格改不了

以藝人而言，憶蓮從來都沒有新聞價值，因為沒有她的配合，每次炒作都無疾而終。95 年因為一篇不實的報道，她有一段很長日子不再接受訪問，但我們都知道憶蓮作為一線藝人的真正價值，就是她肯參與活動，記者人數從來都不是問題，而客戶通常都眉開眼笑。作為雜誌，邀請憶蓮作封面是很難得的事，過去 10 年沒拍過 10 個封面，而銷量就是保証 (長年維持 3 大銷書封面女郎)，因為物以罕為貴。



七八十年代的歌手回歸樂壇都叫好叫座 (關菊英和劉鳳屏都在紅館開演唱會)，反而現在的歌手真的沒有甚麼印像。為甚麼會那樣？

It's really sad，以前的歌手就是有一種很專注有心去做事，所以經過年月的沉澱和歲月的印記，我們便會很期待和很有感覺。現在的歌手就是因為做了太多side business，今天這樣明天那樣，面目模糊，是很可惜的事。



道聽途說，兩年前港台的「十大中文金曲」計劃頒金針獎給你？

真的不要了，我還不想覺得自己那麼老⋯⋯



為甚麼拒絕主唱大長今的主題曲呢？但很難想像你會穿韓式服裝拍 MV⋯⋯

我覺得可以很有趣，但一聽 demo，我真的沒興趣去唱。



有沒有想過這麼多年你錯過了很多可以更大紅大紫的機會？是性格使然？

我不會那麼想，因為由始至終我都詫異自己可以做到今時

今日。我喜歡看《American Top Model》，那些角力使我想起當年我做新人時的情景。我會想，以我的性格，一定是第一輪便被淘汰了。但性格是改不了的，慶幸一直以來還有喜歡我的人，讓我繼續做我喜歡的音樂；現在我做的工作，絕對是我享受的工作。要是有一天我不再享受，我會去做我喜歡的事情。



不適合群體生活

杜麗莎說她 amazing；曾路德說她青出於藍；陳潔靈說她是這些年來香港唯一的 great singer。情深緣淺，憶蓮與幾位歌手互相欣賞，就由她說說和他們的緣份和感情吧。



與梅艷芳的關係如何？

我們說話的機會不多，但三言兩語已心神領會。那時我食素，Anita 便說要小心身體，因為歌手需要很多氣力。有時便是一個眼神，有時是一個笑容，有時朋友需要的就是這麼多。

所以你在她去世後，為她完成遺願，做了她一直想做的西藏密宗的唱片？

我不會這樣說。我和她信奉同一個師父，所以我也想盡一份力。



與陳百強的關係呢？

我們真的在錄音室合作以外 (他們合唱過《夢了倦了瘋了》內的《我要等的正是你》)，我們有一起 happy hours 和吃 high tea。很美，他像一隻蝴蝶，他是一個很有才華，但很想別人去了解他的真正藝人。真的很可惜。



同輩歌手中，誰是你最欣賞的？可曾合作過？

一定是王菲！我真的很喜歡她的作品。跟她合作真的很困難，因為適合兩把女聲的歌曲不多，而且兩個女人聲音的可塑性也不高。(不是有一首《兩個女人》嗎？)《兩個女人》可能就是有史以來最佳示範作 (02年憶蓮和梅艷芳重唱過)，但至今仍沒有合適的作品。其實 91 年舉行第一次演唱會，彭羚、蔡立兒和周小君替我做和音，那時真的沒有好好利用彼此聲音磨合的可能性。



那麼李宗盛呢？

我由衷的欣賞他。但我經常說，我是一個不懂得過群體生活的人，但原來⋯⋯婚姻⋯⋯就是群體生活！我真的適應不了。



現在你是否喜歡單身？

肯定！單身可以做喜歡的事，可以和朋友見面，可以思想自身的事情，可以有很大的空間做喜歡的工作。我想，單身是我現在最佳的選擇。



5 月時，和憶蓮在兩天的時間內到瀋陽和西安出席活動。我以為喜歡憶蓮只是我私人的事，當我看到幾千人聚集齊齊叫喊，過百傳媒擠得令人快要窒息身亡，100 位保安和公安煞有介事地沿途開路，一幕護花傾情驟然發生在我身上。

我只有說，今時今日，這是她絕對不需要汗顏，而可以照單全收的知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