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评论：不止是女性主义者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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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恶补香港电影，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之前号称港片迷却从未看过许鞍华电影。每次走到碟片店，琳琅满目的封套中最不吸引我的就是她的片子——阵容缺少偶像，定位不太商业，海报趋于朦胧……归根结底，是她太“学院派”了，在我没有成为“学院派”之前，怎么会想看许鞍华，怎么会轻易懂得许鞍华呢？2004年到2008年我迷失在港剧的吵闹中，现在重拾电影，许鞍华的经典大作立刻成为我第一轮的补课对象。《姨妈》看毕，不太满足，于是瞄准了“男女人各四十”。今天先谈《女人四十》。

一个没有高潮的故事

曾几何时，电影开始追求情节的淡化，戏剧性的退场，一系列散文化的影片出现在世界影坛。《女人四十》绝不是散文化电影，它的戏剧冲突还是十分明显，情节的可看性也没那么弱。它还是在讲故事，而且提供了有血有肉，相对完整的发展脉络。但可怕的是仍在坚持走叙事路线的《女人四十》没有明显的高潮。当电影播映到三分之二的地方的时候我就开始期待震撼人心的场面的到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是这一次，希望落空了。

勉强地说，那段漫天飞絮仿似夏雪菲菲的场景可算是情绪的升华，因为本片的英文名Summer Snow正是此景的描述，但是我不觉得这是故事的高潮，因为它的分量太轻，没有激起我的心灵波涛。“夏雪”是对于他们公媳关系水到渠成的抒情和赞叹，并不是各种矛盾集中到一起的大爆发，也没有将观众的情感推往“高峰体验”。最后“乔宏”的死，也被及时拉上黑幕，清淡处理，更谈不上“高潮”。所以，这是一个没有高潮的故事。

电影以极其写实的态度，描绘了香港中下层小市民的琐碎生活。是不是这种现实主义进行得太过于彻底，以至于连一个可以安排的矛盾大爆发都懒得去编织了？但其实这个故事充满了各种大小矛盾：公媳矛盾，女人事业与家庭的矛盾，新旧时代的矛盾，家庭内部成员矛盾，儿子的恋爱矛盾，丈夫受夹板气的矛盾……但是它们分散在情节的各个阶段，从未碰撞出彩，也许这就是导演所追求的效果：材料的堆砌足以使故事发光，不需要刻意安排和表现，导演给观众一个平凡可靠的世俗生活本身，而不是给出自己的太多偏爱和意见。

我们很难捕捉电影中的“许鞍华痕迹”，镜头不太特别，叙述又太过平铺直叙，切换如此自然，画外音和字幕几乎缺席……电影中，我们基本上只看到了故事本身。太过放手的导演立场是好的吗？

女性主义者的悲歌

或者可以说，导演的立场就体现在选了这么一个动人的平凡女性的故事，在叙事中透露出一种人道主义的博爱精神，所以《女人四十》拿了柏林电影节天主教人道主义特别奖。大家都说许鞍华的电影都带着浓厚的人文关怀云云。这完全是一个西方人看到东方故事的典型误读。《女人四十》中的“萧芳芳”，吃苦耐劳，勤俭节约，是十足十的好母亲和好妻子——这在中国儒家文化中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式的传统女人，她身上闪耀的优良品质是传统道德对女性的明文规定和内在要求，可是这种东方礼教的题中之义，在西方人眼中看起来却是人性，仁义和博爱，他们管这个叫做人道主义精神，其实呢，这一点也不值得歌颂。

我们看到，“萧芳芳”对待不喜欢她的公公，是如此的逆来顺受，向父权制度高度妥协：她刚刚加入一桌麻将，公公蛮横无理地将面包砸过来叫她帮忙撕碎，之前说着不在乎的她却立刻离开麻将桌去照顾公公，终于，她和公公的关系从对立走向了和谐和团圆，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正是她的传统品质。这样坚韧的传统品质，竟然感动了上天，以夏日飞“雪”来见证她的伟大！？这个场景重要到，英文片名都以“夏天的雪”来命名！

可怜的是，“萧芳芳”唯一和传统道德格格不入的身份——一个博闻强记，爱岗敬业的好职员，这份职业是她的爱好，丈夫劝她辞职专心管家，她愤怒地说，上班是她的乐趣，再怎么也不会辞工！可是我们却看到，公公的问题日益严重的时候，她终于向老板提出了辞职……传统道德终于战胜了现代观念，“萧芳芳”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传统家庭妇女，她那最后一点的独立观念都被剥削殆尽了。电影以正面的角度歌颂这样一位向世俗和传统投降的现代女人，令我难以接受，对不起，我是有点女性主义立场的！

女性主义就是要在全世界范围内争取男女平等。作为女导演，许鞍华的电影不体现这一潮流我不反对，但是也请不要助纣为虐。这也是从反面说明了，那种以为女性作家的作品就是女性主义的最好代言人的想法是从头错到脚的，女人传统起来，比男人更落后。张爱玲如是，喜欢拍张爱玲的许鞍华亦如是。

什么都不如演员出彩

两大缺点之外，《女人四十》也有让我满意的地方。它接续了香港电影关注小市民小人物的平民传统，不去塑造英雄，而是讲述贴紧我们生活的故事。而且它放弃对年轻人的描写，将题材落在中老年这一块，这是需要有很大勇气的——怪不得中小学时代的我绝不会去看许鞍华电影，从“男女人各四十”到“姨妈”，她的题材实在是有些老气横秋，这也使得电影缺少对年轻观众的号召力。在散文课上黄开发老师专讲周作人散文，同学问以我们青春年少的心态如何体会周作人那年老的文风？同样的道理，少年人是不喜欢看，也不懂得许鞍华的“老人电影”的真正意义的。但是年长不是被歧视的理由，许鞍华对这一题材的持续关注，既是她个人年龄的真实反应，也是对这一不被电影青睐的人群的人文关怀。当我看到一位老人在刚进入养老院时泣不成声的时候，我也会想到，如果我长大了，我将如何对待我的父母？我的子女在将来又将如何对待我？

还有一点不得不提，《女人四十》将沉重的中年危机和老年痴呆症话题，以相对诙谐轻松的笔调勾勒出来，没有制造太多的伤痛，始终透露出一种乐观向上，战胜困难的积极精神。这是一个光明的调子。也许这正契合了97之前香港的社会精神，但在十几年后看这部电影，我仍然会被这种昂扬的精神所激励。“萧芳芳”的传统道德虽然令我看不到女人的希望，但是却仍然有它闪光和励志的一面。

最后，完美无暇的选角是本片得以名垂青史的最重要原因。萧芳芳强有力的演出包揽了金像金马和柏林影后；乔宏痴呆得可爱，严肃得煞人；罗家英正经起来也能触摸人心的敏感之处……最欣慰的是看到两个TVB的资深绿叶：疯疯癫癫自恋十足的罗冠兰，戏剧出身的她素以夸张见长；默默无闻但却在关键时刻令人掉泪的夏萍，看着她对失忆老伴的照顾和怜惜，我不禁也黯然叹息。就算是丁子峻，那种青涩也弥足珍贵。我要说，《女人四十》什么都不如演员出彩，这对于许鞍华电影来说，是幸福还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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