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与君初相识

一直都很想写写你，一直。敲打冰冷键盘的时候，雨点旁若无人地在窗子上滑出斜斜的线，距离上次见你，已有五年之遥。五年，呵，那是怎么样的一段路途？我只想倾心地问上一句，你还好么。
容许我在这样一个清冷而宁静的夜里，听你，想你。那些直逼人心的歌词，像梵高笔下的向日葵，寂静地伤心怒放:我不顾一切，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一个字一个字地渲染，再一朵一朵沉淀。
1999年，你还记得那个傍晚么，你被评为最受大学生欢迎的歌手，曾经来过我们学校，那次你站在临时搭出来的舞台中央，一把高脚椅，你一只脚踩在地上，不停地打拍子，十只手指纤细敏锐，我甚至看得见你的指甲平整干净，细心地修过。
因为一首《白桦林》，一朝醒来你变成了歌星。你还不适应，害羞而内敛，面对下面如我一般学生的疯狂热情，眼神里有一种不着边际的惶恐，除了唱歌，其他时间你都手脚不知所措。你可记得当年那个穿着红色滑雪服背后还有个小帽子，蹲在第一排，扎着一个马尾巴，从头到尾举着打火机随你的拍子轻轻地摆，那个女生就是我。我尖叫地喊着，朴树——我——爱——你。其他人的声音淹没了我，那么多人爱你。
轮到其他歌手演唱了，与我相熟的剧务说你在舞台背后的山坡那里。我忙不迭地朝你的方向跑。草尖的露水打湿我牛仔裤腿，我感觉到我的心跳和我的马尾巴一样。
我看见你了，你的背影。你没换衣服，还是那件普通的白色翻领大衬衫演出服，你的头发真不短，后面看上去似个女孩子，你削瘦，单薄，你的肩膀可靠么，有谁在过你的怀里哭?距离你越来越近，近了，更近了，一步一欢喜，你的衬衫在风中起了褶皱，真实得一伸手便可触摸到。
我站在你背后，很轻的脚步，很轻的声音，你记得我当时说的什么吗，我说，朴树，你还好吗。你还好吗。我用的是陈述的语气，是句号不是问号。你惊慌失措地转过半张脸，四十五度角，我看见你被头发遮掩的小鹿一样的眼，微暗中你的烟头一明一灭，远处的灯火绚丽嘈杂，你在这里啊，你就在这里啊。
是的，你不好看。你洗衣板一样平铺直叙的身材，凹凸不平的皮肤，你的眉毛杂乱，空气中有你呼出的红塔山的气味，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回答的么？你说，哦，我还好。哦，你还好。你就那么一副安静的样子，如同一洼雪白明月下的湖泊，令人深陷。雪白的风破空而来，吹乱你的发，我听见忧伤的风从你的发迹上流淌下来，一滴一滴，丁冬丁冬。我说，我特别喜欢你的歌。你却说，刚刚要不是唱歌，我就想问问你的衣服在哪买的。我的喜悦泛滥开来，原来你有看见我，原来你有注意到我啊。太开心了，忘情地说，班尼路，还有黑色白色和橙色，198块钱，你穿M码已经足够。你说，你怎么知道这样清楚。我笑着说，我在那里兼职。然后你说，哦。哦。你除了哦，只会哦。
告诉你个秘密，那个秘密令我惊喜了很久。在不久以后的中国原创音乐颁奖晚会上，我又看见你了。你那次就是穿的和我同款的橙色滑雪服，你还戴着一顶毛线帽子，两边有小辫，看起来特别滑稽。估计那顶帽子是老实温和的你听从公司造型师的安排吧?


爱上似你的人

再后来，我毕业了，做了导游。我陆续地谈了很多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因为我的动荡迁徙，从一个城市漂到另外一个城市，从一株安稳的植物变成一只落单的雁。
当导游时遇见一个男生，同我年纪相仿，是个日语翻译，他长得那么似你，一样的脸型，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孩子气，我向来经不起这样的眼神轻轻一瞥，哪怕是一瞥，我都会心软。彼此合作过几次，慢慢有了好感，他说合伙开旅行社，自己当老板，因为喜欢他，自然信任他，谁知道开张还没有半个月，他席卷了我的四万块资金逃离本市。要了我的命啊。四万，对于当时刚刚脱离学生身份的我，绝对是笔大数目。而且其中还包括我偷了妈妈藏在厨房碗柜后面的一万八千块存折。妈妈因此生平第一次打了我，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声脆响和五个鲜红的指印。
生活的压力自此直直地砸下来，偏偏父母离异，名义上是判给妈妈，可她永远在忙，谁也不管我。我似一只沿街觅食的小流浪猫，行人脚步匆匆，没有人肯花一分钟的时间停下来蹲在我旁边，摸摸我的头问我好不好。没有人。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抽烟喝酒。我喝醉的时候像个孩子，零下的风里，我呵着手，不穿大衣，没有人把我裹在怀里；我彻夜失眠，从这间屋子走到那个屋子，可能什么都没想；在酒吧里朝那个专门模仿你的小男孩扔小费，在疑惑和嘲笑的目光中起身推门，失态地在大街上放声恸哭，因为有人说：现在还有人学朴树，早就不红了。


靠你再近一点

直到2003年的秋天，我浑浑噩噩地走在赛格广场的巨大电子显示屏前，瞬间被狠狠地击中，好像茫茫人海突然遇见失散多年的初恋情人。是你么，那是你！我再次看见你的脸。一刹那，有点酸有点甜，有点喜悦，有点唏嘘，有点不相信，你同四年前一样，还是那副害羞的，内敛的，不知所措的迷路模样。
你卷土重来，带着你的《生如夏花》。如果我没记错，“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那是泰戈尔《飞鸟集》里面的句子。我伫立在屏幕前，久久不曾移动，哦，你看，我这些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那次一别，青山白水，我被生活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赶着去买了你的《生如夏花》，随专辑还附送一本专访你的娱乐杂志。回到家，关上门，把你的歌放到最大声，迫不及待地翻起了杂志。杂志上说，你在高中的时候得过抑郁症，非常烦躁、苦闷，不想和人交流，而且大学退学。但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走出来的？你说，人生有段日子不是过过去的，而是熬过去的。看的时候哭，一哭就会停不住。忍了那么久的无处可去的泪水，终于在一篇你的八卦文章面前倾泻。
妈妈敲开我的门，关切地注视我，妈妈也终于老了，岁月的痕迹毫不吝啬地占据了她的眉眼。她不再那么忙，她有很多的时间陪她忧郁的女儿。可她已经忘了该如何安慰这个正在哭泣的女孩。所以，她只是生涩地问，这是谁的歌？很好听。而我，带着眼泪给了妈妈几年以来第一个微笑。是的，该熬的都已经熬过去了，夏花就应该绚烂。
2004年冬，当我在银行签名缴付下小小跃层单身公寓的首期时，我给了自己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从《白桦林》到《生如夏花》到《那些花儿》，放低低的音量，“那些花儿，她们都老了吗？她们都哪儿去了……”我始终固执地认为我一定是那些花儿中的一朵，这朵花儿，靠着自己的双手双脚，一针一线地打拼出一片天地；这朵花儿，学会了自尊自爱这门功课，交足分数，没有半点投机取巧；这朵花儿，终可在你不知道的某个角落骄傲绽放。
傍晚的时候，我在浴室里点燃檀香，小小的半导体里拨到熟悉的调频，不经意间听到你的电话采访。主持人问你最近的状况，你木讷地说没什么没忙什么。我听见隆隆的铁轨被车轮碾压过的声音，一种久违的亲切蔓延开来。你使我想起很多遥不可及的过往。
我有些惺忪的睡意，梦见你成一个缩影，在必经的路旁，刚好我经过。我像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倾身轻问，你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