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牛/文



前段时间，莫名看了一部老电影，因为听人说这是梁朝伟的早期代表作，所以就拿来看了。影片叫《癫佬正传》，看名字呢，我想可能是类似于《阿甘正传》之类单一人物线索的传记电影，梁朝伟就是这个主角。当然，要指望香港电影也能就此折射出一个宏大的历史背景，也不太现实。可是呢，事实上我猜错了，我忽略了这部电影的出品年代是1986年，那时梁朝伟出道还没几年呢，在这里面也只是出演了一个戏分不多的小配角。不过，作为导演，尔东升就在这一年刚刚出道，拍摄了这部自己的处女作。



《癫佬正传》并不是轻松搞笑的商业片，尔东升把目光放在了全社会包括影视界很少关照到的精神病患者人群，对他们的生存状况进行了相当有深度的描写。起点不错，作为刚执导筒的新人，能够拥有这份社会责任感和勇气，在一个物欲横流的香港演艺圈内，实在难得，在当时来说，确有股清风拂面的感觉。



作为导演，他是新人。但同时，他此时已是一个并不算很成功的演员了。尔东升1957年出生于广东，父亲尔光和母亲红薇都是著名演员。中学毕业后，他就进入邵氏影片公司当演员了，参演的第一部电影是《阿SIR毒后老虎枪》，《三少爷的剑》是其成名作。他有一个艺名叫“小宝”，可见，他那时绝对是个帅哥，据说还和张曼玉拍过拖。只是，仅仅一个当红小生，并不是他最终的人生目标，也远远不是他理想中成功的标志。其实眼下也有好多演员有类似苦恼，外型太过突出，让人忽略了表演，自己也难以找到合适的角色来提升自己的演技，上升空间被商业利益压制着。



值得一提的是，著名演员秦沛和姜大卫都是他的同母异父兄弟，尔东升最小。三兄弟感情很好，两个哥哥在其演艺生涯中给了他很大的帮助。1984年，秦沛为弟弟尔冬升的导演处女作不遗余力四处举荐、寻找投资，于是这才有了这部后来震惊香港电影界的《癫佬正传》。秦沛本人也在电影中义务担当了一个很有分量的精神病角色，结局很凄惨，却意外收获了当年的金像奖最佳男配角。



《癫佬正传》的故事不是很复杂：专栏作家刘小姐（叶德娴）因要搜集资料撰写一篇有关精神病患者的文章，结识了专门负责精神病患者重生和康复问题的徐sir（冯淬帆），两人在工作其间试图帮助精神病患获得社会的接受，但都失败了。最后，徐sir在与精神病患阿狗（梁朝伟）的接触时不幸身亡，刘小姐被徐sir的精神所感动，决定继续他的事业。



一个貌似很主旋律的故事，如果给内地导演拍，冯淬帆的形象塑造估计得狠下功夫，至少也是一个满嘴大道理的角色。不过尔东升没有这么干，他着力刻画地是一个精神病患的生活处境，揭示的是这个处境的背后是什么，而我们这些正常人要思考的是什么。



影片开头给了一个特写，梁朝伟扮演的阿狗是一个流浪汉，今后的影帝已展现了其精湛的功力，他一脸茫然地出现在菜市场。因为他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引起了周围一片骚乱，警察也拿他没办法。这时冯淬帆及时赶到，从他的万能包里拿出几个玩具把阿狗给制服了。这段开场戏简洁清晰，也为结尾埋下伏笔，阿狗是个只出现两次的人物，却出彩不少。



周润发在里面也出演了一个精神病患，他与阿狗类型不一样，他有两个孩子，虽然精神不正常，却爱子如命，孩子生病了都不肯让别人带走。又是一个影帝，尔东升的处女作能得到如此阵容眷顾，也和香港电影界一贯提携新人，互相帮忙的风气有关，比如现在《江湖》《阿嫂》的导演黄精莆。周润发在这部戏里很卖力，完全进入了角色，最后他活生生把两个孩子给活埋了，希望能治好他们的病。徐sir在山上找到他的时候，那种绝望的癫狂令人动容。社会呢，起了什么作用呢，我们看到的是冷漠，孩子们得不到接纳，仅靠一个人的力量又是那么地微薄。



秦沛的角色是重头戏，尔东升花了相当多的篇幅，刻画了社会的众生相。秦沛因为受过刺激，精神出现问题，老婆就跟有钱人跑了，把孩子也带走了。治疗后，他的精神基本正常，但不能被外界刺激。冯淬帆和叶德娴两个人一心想让社会重新接纳他，可无奈之下，一切还是以失败而告终。这里面有秦沛的老妈，整天把儿子关在家里，生怕他惹事，秦沛发病后喜欢杀鸡来发泄，她就天天偷偷地从饭店带两只鸡回家。



电影最精彩的段落发生在最后，叶德娴把秦沛的故事写成报道登了报，天真地希望能够引起社会的关注来帮助他。但结果事与愿违，周围的市民看到报道后像疯子一样地拿着各式武器去围堵他们家。此后尔东升叙事的节奏加快，故事场景随着秦沛逃跑的路线而变化，各种人物交错其中，小市民、警察、秦沛的老妈、幼儿园的小朋友、幼儿园的老师、秦沛的小儿子、秦沛的前妻、冯淬帆和叶德娴……有如一个话剧舞台，各色人等在卖力表演，各种人性在这里集中展示，疯狂、仇恨、暴力、胆怯，导演或许在说，究竟是我们疯了，还是他疯了。秦沛的结局很悲惨，终究还是被这个社会杀死了，究竟是谁的责任，尔东升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思考的问题。



尔东升的第二部电影是一九八八年公映的《人民英雄》，这两部电影都被香港与台湾的影评人评为当年的佳片之一。93年他编导的《新不了情》获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电影、最佳导演等多个奖项，其后他在95年编导演的《烈火战车》、96年与罗志良联合导演的《色情男女》亦获多个奖项。



尔冬升几乎每拍一部电影，都会捧红一位新人或给一位半红不黑的人突破的机会。《新不了情》中的袁咏仪、《烈火战车》中的梁咏琪、《真心话》中的何润东和范文芳、《旺角黑夜》中的吴彦祖等，《忘不了》更是让张柏芝成了金像奖影后。



尔东升才华横溢，但并不很张扬，这是我比较喜欢的一点。他是一个纯粹为电影而生的人，他始终不温不火，他做不到王家卫那样的不闻肉味，他也做不到王晶那样的屎尿横流，他就这样默默地在20年里拍着自己喜欢的电影。



2005年4月，他的新作《早熟》上映了。同样是一个社会题材，未婚学生男女同居问题，不过已温和了许多，重新关注现实，却和现实又有点距离。20年的磨砺，当初对社会的认识走到今天已改变了许多，我们并不奢望又一部《癫佬正传》的出现了。另外，尔东升在一次采访中也说，现在香港电影不景气，遇到了很大的困境，我们承受的压力太多太多了。



2005年8月，他的《千杯不醉》在内地和香港同时上映了，我到现在还没看过，不过可以肯定是一部纯粹的商业片。我还在期待。





2005年9月5日

~~~~小儿们已似我们当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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