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衛後康城 13 講
1.塵埃落定，你會如何概括整個康城經驗？
去康城，最好玩的地方是好像細路仔一下子變大人，跑去參加大人的遊戲。
在香港，成班人一直習慣了 T shirt track 褲，冇人會覺得去首映係一件事，最多一齊食餐飯然後睇戲；但首映那夜在戲院外邊等入場，我擰轉頭見到張叔平呀你呀咁著住套禮服企到，就覺得好好笑。
2.等開獎心情呢？等開獎心情又好唔好笑？
你都知道，出席國際影展參加比賽這事情，有好多遊戲規則；一齣戲拍出來，自己覺得點，同人覺得點是兩回事。會不會得獎更加是無跡可尋。我自己一直認為，去到這種比賽，得獎與否或者得甚麼獎，不在乎你朋友多少，而是你敵人有多少 -- 敵人的殺傷力比朋友的支持在這種場合更易見效。
好明顯，叫得你去頒獎禮，都諗住實有獎俾你走，不過大獎細獎唔知；由 Palme D’Or 到演員、技術獎之類都有可能。
3.斷估好多人會有興趣知道：頒獎禮坐在台下聽見讀出自己名字，電光火石間你的反應。
哦，件事終於決定勒...康城整個行程最尾一站巳經到達。 (笑) 其實我坐到成晚一直想知應該行邊條樓梯上台。一路上台又開始考慮我應該講廣東話？國語？還是英文？我覺得自己既然是香港導演，好似應該講廣東話，但係又考慮到在場台灣記者，最後還是先講國語再講英文，多謝所有支持我人。
講真一句，你而家要我記返頒獎禮剎那間的反應，我真係唔知。如果你將由三月至起程出發往康城的經歷形容為 「驚濤駭浪 1,200 小時」，我會說由開拍至康城是「驚濤駭浪無盡小時」... 然後忽然一刻發現：唉，落船哪。
4.在最佳導演和 Palme D’Or 兩大獎中間，有得你揀，你點揀？
最佳導演對我應該會好，因為最佳導演對我影響唔會好大，以後仲有路可以俾我去。得 Palme D’Or 的話，周圍立即會有好多 offer，下次無可選擇好似一定要做一。
5.你覺得得這獎對你最大的意義會是甚麼？
得了獎，做起事來一定有好處、有好多方便，無可否認。在亞洲地區或者以外，這獎都是一張卡。
6.好多年前你說過，＜阿飛正傳＞巳經是一張卡。
對，＜阿飛正傳＞也是一張卡，但那是一張收 fans 的卡 -- 喜歡的人喜歡，不喜歡的人不喜歡；但康城獎項對整個工業來說都是一張卡，在實際運作上有幫助。譬如我日本、韓國的發行商 Shinohara 和 TJ 他們，對於我得獎高興的程度大概不會低過我，因為這些年來這班人一直在支持一件事，大家像在一起長大、渡過很多事情；我得獎，令他們覺得事情似乎獲得成果，令他們可以更振振有詞 justify 自己的付出。
7.王家衛如何評價＜春光乍洩＞？
真要我說，我會將＜春光乍洩＞形容為：叫做見得人。
老實講，大部份時候，完我都唔會再諗。真係要我諗，我會話每日都有到發生緊，每日我都到印證緊，我一直條路上面行緊...睇返轉頭，＜春光乍洩＞或者可以用「咁咁竅」概括成件事：少一粒螺絲就成件事都會散，事情即刻會唔同咁發生；就好似有日多打個電話或者少打個電話、多做一件事或者少做一件事，結局都會立即唔同。
譬如戲裡面梁朝偉去到台灣一段，我諗來諗去唔知點開始；直至台灣開工日酒店下邊人頭湧湧，我決定不如房間拍...有時真係好難講，有鏡頭拍時候諗住一定會用，點知剪剪結局又會唔見。
無疑，事前我花好多時間做 lineup，費好多唇舌令到好多人相信事情可以發生，但到得真正發生時候又好似有好多運氣：譬如我想拍瀑布，又會俾我拍到 -- 你知道，多雨少雨瀑布完全唔同樣；我臨時想加個張震，又會發現佢未當兵，即刻搞到佢過阿根廷...諸如此類，都好似好好彩。又譬如杜篤之，臨急臨忙都肯過泰國捱更抵夜咁多日。又譬如曾敬超、易智賢，或者 Tony Ryans, Jacques Picoux ...個個都係咁咁人齊，搞搞夾手夾腳搞成件事。
8.＜春光乍洩＞的小道消息一直源源不絕，王家衛版有冇補充？
我硬頸。成日要求自己講得出做得到，成日死纏爛打。＜阿飛正傳＞時候唔識死，導演生涯裡面最壞可能性全部出現。到得＜東邪西毒＞，因為好多，連攬頭攬頸明星都反晒面。而＜墮落天使＞係我拍戲咁多年最嬲一次，當時整個氣候好多人好多事我都唔鍾意，成齣戲我一直嬲住拍。
人之所謂人，真係冇辨法。我承認我係有缺點。拍＜春光乍洩＞，我一直諗住正正經經做一個 regular pizza，誰不知做做臨時有人縮水，陣腳當堂被打亂，我在阿根廷唯有日日不停加料，一時想做雜錦 pizza，一時又問自己要唔要改行整鴛鴦炒飯...
來到剪片階段，我決定我只想要一齣九十分鐘、直接、簡單的電影，我決定唔要精警，包括 monologue。所以第一次錄獨白的時候，我對偉仔講，話我乜都唔要凈係要一把佢最冇聲，連偉仔都嚇一跳。
9.由雜錦 pizza到鴛鴦炒飯...有人會話由＜東邪西毒＞到＜重慶森林＞、＜墮落天使＞到＜春光乍洩＞，你一直在努力調節、適應觀眾口味。你到底點樣適應法？
我覺得冇得適應喎。我替每一齣戲剪片，我都是第一名觀眾，我這個觀眾想睇齣乜戲，結局就會整齣乜戲出，就係咁簡單。
當然有時候可能比較 self-indulgent。譬如＜東邪西毒＞，有人可能話佢唔明，但係我明嘛；又譬如＜春光乍洩＞，有人可能覺得半路中途仲駛唔駛加一段 flashback 話何寶榮受傷時候係佢兩個一起最開心日子，畫公仔畫出腸，我又覺得咁直接咁將事情講一次幾好。
＜春光乍洩＞，用professional 一點的說法，就是結構 linear，人物簡單。嚴格點說，哩齣戲其實冇故仔。我的電影，由＜阿飛正傳＞到＜春光乍洩＞都冇故仔凈得人物，觀眾有興趣咪跟人囉。
＜東邪西毒＞唔同，＜東邪西毒＞係一齣好精緻戲，我去得好盡；而家要我再做，我搵唔到有咁題材，亦冇把握可以超越佢。＜東邪西毒＞世界俾我變得好大好大，基本上同金庸小說相反。當然，金庸小說有自己本身的重要性 -- 金庸小說自己就是另一個大明星，可以俾你搞。
暫時，我見唔到其他同樣重量題材俾我搞搞震。
10.咁呢，咁再落去你估你會拍邊一類戲？
我的電影一直以「愛情故事」作題材。再落去，我覺得自己應該拍一點不同的東西。或者起碼可以離開「愛情故事」的題材。婚姻、家庭倫理，或者戰爭，這些東西我都沒拍過。
有時候看其他人寫的東西，會覺得「，好睇喎」；於是又心思思想拍一下其他人寫的東西。老是自己一個人諗，好容易又行上同一條路。
我其實一直好恨拍宮幃片，不是歌舞片，而是環繞房呀室內呀發生的宮幃片。譬如＜源代物語＞類。
11.不如講講你蘊釀在六月底前開拍的回歸 project。
回歸 project？你問我，我會話此時此地有件咁事到發生，好似冇理由唔拍。雖然拍乜我仲未知，我凈係知道冇理由拍個個人都會拍。當然，一樣有人話：＜春光乍洩＞拍成咁，駛乜去阿根廷拍？
過去半年內，不停有人湧到香港；有人講到世界未日一樣，又有人講到興高采烈...我又會想問：唔駛講到世界未日咁卦？成個城人都仲要生活... Life goes on! 又或者：係咪咁興高采烈？-- 可能因為哩句我同你第日都要戴帽。
12.我知道你一直堅持＜春光乍洩＞要在回歸前上畫...
我一直堅持＜春光乍洩＞要在回歸前上畫，因為這是一個 chapter 的結束。講完。
13.最後：本土跟外地電影工業對你作品的 reception 一直有明顯差距；這個獎會不會令本地行家對你的看法有所改變？
出面的人要覺得齣戲好睇，我都冇辨法。
我估今次獎只可能會令本地的情更 extreme。正如有人會同我講，話「今次唔會有人鬧你喇」，我看又未必，因為咁搞法，好容易 backfire，令原本巳經不喜歡你的人更不喜歡你。
當然，今次的確睇得到是多了一批平素唔會接觸你戲觀眾去睇，但至於行內反應，我唔會知。行內人最多會上前同我握手，「恭喜恭喜」一番，我唔會知佢心裡面點諗。行內人心裡面點睇點諗，你同張叔平肯定清楚過我。
1997 年的香港電影年歷，＜春光乍洩＞必然是其中一部份；同樣無法改變的是：有些人比較合群，有些人又不那麼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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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如果你的生活不像一個普通人[br]你怎可以演活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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