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草自青—— 慢慢来说侯孝贤（1－4）
作者：燕白颔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柳絮一天比一天多了，空气和我一天比一天慵懒了。沿着河边走，看着这个并不慌忙也不悠闲的城市，没有个京城的样子。它城南的阳光呢？它西山的红叶呢？它寺院的钟声呢？它亭子边的芦苇呢？初来的时候，总以为大学里可以赚钱养活自己啊，和同学一起海阔天空的想，我们开音像店好了，既可以看碟又可以赚钱。其实这种想法和小时候要卖冰棒，中学里要开书店类似，终是没有实现的日子。不过名字却是想了好多个，现在记得的都不多了，仿佛有一个是苏州桥，很直接的地名，还有一个就是悲情城市。在这个并不悲情的城市里，我们还是想努力美化它，留下一个类似林海音废名郁达夫留给我们的童话给不知名的人看。


“雨雾里都是煤烟的港口，悲情城市。”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会想到侯孝贤。想他的时候，好像记忆都变成了慢动作。他的电影总是要慢慢看的，急不得也急不成。


那就慢慢地说说那些称不上记忆的东西吧。


从哪里说起呢？不是从他导演的第一部开始，而是从我最喜欢的一部开始。因为不是写论文或者作什么，只是在絮叨，像那些片子里的老人。


一 恋恋风尘 love in the dust


不知道写这部电影的文字该用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恋恋。风尘。还要用什么来说尽？


以前只是反反复复听它的音乐。从淡水骑车直到番薯落土发芽。


第一次看是在一个元旦。我十七岁的新年。


故事很简单，就像一个孩子十七年的经历，没有什么知道诉说：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阿云和阿远，一起去台北谋生，辛苦的生活。后来阿远被征兵，服役三年，他们每天通信，再后来，阿云嫁给了送信的邮差。


印象里有了一千零九十六这个数字。后来看剧本，阿远说三年也只是一千零九十五天啊，阿云说一九七二年是闰年，多一天。这就是那个数学不好的女孩子的计算。


白色上衣，黑色裙子，齐耳的短发。想起一个叫牯岭街里那个叫小明的女孩子。


不过阿云是安静的。安静地看着青梅竹马的阿远吃东西，在他做错事的时候轻声说不要这样。那句台语真的很好听。


连爱情都安静的没有声音。仿佛预示着将来撕心裂肺的哭泣。


每天都写一封信。三年的约期。在离阿远退伍还有三百八十七天的那封信里。阿云说，三百八十七，从头算起，也要算好久。语气里有一丝轻轻的叹息。


长大了。我们变了吗？或者我们一直都想要同一样遥不可及的东西，叫幸福。也许阿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要嫁的人不是阿远，可是还是会分离。我看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就是知道他们一定要分离，阿远一定会哭泣，还是慢慢的看，看到心疼。


喜欢絮叨的阿公，从大陆来的人，娶了阿云的邮差，画画的恒春仔，出事的阿雄，我们都在在无可奈何中生活着。


就像番薯很难伺侯，依然不能放下不管。





剧本当然是朱天文的，还有吴念真，就是一一里的NJ。


认真地把他的《门外青山》打印了出来，那么浓的伤感被写的那么简单，文章很短，短到让人无措，一个故事开始了，然后就那样结束了，有谁会知道呢？即使知道的人，又能怎么样子呢？


就像恋恋风尘和我们自己的故事，怎么可以这样平淡呢？一点张扬也没有。


可是侯孝贤，你怎么把它拍的这样让我难过?





二 悲情城市 A CITY OF SADNESS


本来想等到看完第二遍再写的，结果先前的碟送人了，现在却买不到。重看剧本，再听音乐，


先前的影像一点点的从记忆的发黄的旧信笺上渗透出来似的，带着一些模模糊糊的潮湿，什么都没有忘记，欲说却又说不清楚。


乱世的挣扎和爱情拍成这个样子，我好像只能是在门外看着。是有着距离的感动，没有流泪。


看他们吃饭。开始的时候是在吃饭，死里逃生后吃饭，宽荣死了，他们也要吃饭，最后还是在吃饭。侯孝贤居然可以在一部片子里拍八次吃饭。我们的生命原来是远离不了这些常常被镜头省略的细节。侯孝贤把它们安安静静地拍了出来，差异的反而是观者。


看他们笔谈。梁朝伟又不说话，像《三轮车夫》里的黑帮诗人，那么短的台词，能不言，这次却是不能言。“十岁以前是有声音的，我还记得羊叫。记忆里最后的声音，从龙眼树上摔下来，树枝卡－－，断裂的声音。当时跌伤头痛，大病一场，病愈不能走路，一段时间自己不知已聋，是父亲写字告诉我，当年小孩子也不知此事可悲，一样好玩……”文清这样写，忘记了在哪里曾经看到人家说当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谈起他的童年时，他已经开始喜欢她了。“明治时代，少女从瀑布跳下去自杀，遗书说不是为了厌世或失意，而是为了自己如花一样的青春不知如何是好，那么就像花一样飞扬去吧，那时的年轻人都为这个少女的死去和遗言感到大大的振奋起来了，那时是明治维新的时代呢…… ”宽美这样写。


二二八的大背景，我没有能够领会。以前看过好像是林文淇写的一篇文章，也没有能够看懂。真是有点惭愧。


朱天文在《悲情城市十三问》里说这本来是为周润发和杨丽花度身而写的，最后变成了现在这些看起来无可替代的人物，算是天成吧。


　　


三《童年往事》THE TIME TO LIVE AND THE TIME TO DIE


一九八九年《悲情城市》被说成是名利双收的，一九八五年这部《童年往事》也常常被作为侯孝贤的代表作了。我也觉得它可以说是拍的最好的，把《恋恋风尘》放在第一位只是出于私心。有时候优秀和喜欢本来就是有很多差异的吧。


译名是值得说一句的。好像他大多数的片子的英文译名是很直接的，像恋恋风尘是LOVE IN THE DUST,悲情城市是A CITY OF SADNESS. 相形之下，这是一个意译的名字了，虽然没有时间的灰那样值得玩味。看到的时候还想到:这就是一生了。一句话，一个名字，一部电影居然是可以说尽了一生的。





童年往事。一部自传色彩的电影，阿孝咕和侯孝贤的童年。当然，还有我的，因为我哭了很久。


记得看《冬冬的假期》的时候，我是笑的。都是叙述童年，或者是因为这部片子说出的东西太多，变得很重。


曾经看过焦雄屏的一篇文章，大概是在看了黑泽明的《梦》和费里尼的晚期电影之后，感慨大师们老了，开始回忆，来拍那些童年的得不到的幻想了。不知道是不是开始怀旧就是意味着老去呢？也许不是，我清楚自己的年纪依然是轻的，却常常被那些旧事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东西有种酸涩的安慰。


而侯孝贤呢，他在最初的最初就是选择一种叙述方式：往事。也许《南国再见，南国》不是或者《千禧曼波》不是，仿佛他最后还是变了一些的。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只知道我仍然是喜欢的。


沉默的父亲，劳碌的母亲，还有整天想回大陆的阿婆。有那一点值得挥笔大书特书呢？他们在镜头下依然是普通的，普通的像记忆里的亲人。他们慢慢的动作也不过是常常看见常常忘掉的举止。


我们的祖母，阿婆，或者奶奶。


有一条路是只属于我们的。小时候，我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一个小村子里，常常会和奶奶一起去看她的母亲，一老一小，都不会骑车。大概五十里地的距离。我们从早上出发，从田地里走小道，还要过一条河。过河的时候，我会爬在奶奶的背上。有时候过了河，我已经睡着了。奶奶会把我叫醒，看栗子树。栗子是很普通的树，不过，果子在壳里露出，是一种诱惑。有时候，看栗林的人还会送一把刚刚成熟的栗子给我们。直到现在，我在街上吃糖炒栗子的时候，还会想起那条河。那时，奶奶的背还没有现在这样弯。


我们在中午的时候达到那个村庄，我会先看到村口的草垛。那个时候，我觉得每个村口的草垛长得都是不一样的。


我们会选择三点往回走。有时，会有某个亲戚骑自行车送我们，有时还是走回去。可以看到夕阳落下的全过程。


后来，奶奶的母亲死了。那个每次都跟我讲她小时候被土匪抢劫的故事的老人。我曾经想过，要记下她的经历，可是，在她死的那天，我都没有去看她。


不孝的子孙。


这是阿孝咕最后的忏悔。也是我的啊。


阿婆的路是回大陆的路。奶奶的路是回她的家的路。这些，某一天都会变成往事和记忆，被某种味道，声音牵扯回去。而我们，还有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去了。


捉迷藏的游戏，玻璃球的比赛，父亲的病，姐姐嫁人……我们长大，童年变远。在青春里发狠，做可笑的事，与书本作对，与看不惯的人作对。可是后来，明白的一天，才发现这也是没有长大的缘故啊。





四


《风柜来的人》The Boys from FungKuei


忘不了的是开始和结尾。


把碟刚放进去的时候，画面出现的名字是all the youthful days.然后就是站台旁边一群熟悉的少年。Youth，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词心里就酸酸的。还记起了另一个片子，出来的是the murmur of youth.这是开始，也许是因为画面熟悉的缘故，也许仅仅就是因为这个词，忘记不掉了。


“五十元三卷”，阿清站在桌子上喊，镜头里是市场里形形色色的人，倦怠的，摸索的，互不相干。然后这就是结束了，依旧是没有未来的结束。


这部一九八三年的片子，是我能找到的侯孝贤的最早的了。早于它的《风儿踢踏舞》《在那河畔草青青》我没有看到过。不过，我看很晚才看到这部片子，甚至晚于《千禧曼波》。觉得仿佛是一个轮回似的，看着他从淡水拍到台北，看到了吸毒的豪豪，看到了文身的捷哥，又回头来看初到高雄的阿清和他的伙伴，看他们搭公车都搞不清楚，看他们被人家骗掉九百块去楼顶看风景，是大屏幕的还是彩色的……城市又是映在他们眼里的摇摇晃晃，他们总要回去。就像那个阿远会回到番薯地，这个阿清也会回到风柜。


演阿清的是钮承泽，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征婚启事》里，他演的角色也叫钮承泽。那个时候已经老了。看阿清的时候，感觉像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张震，他们原来这样年轻过的，让人有点感伤。演锦和的是庹宗华，《少女小渔》里的江伟吧，长得极清秀，可是他给我的印象一直都不太好。


看前部分的时候想到的牯岭街，不安分的少年们，在到处找地方挥霍不安分的青春。阿清和小四，一个边做工人边念日文，一个是好学生不是混的，他们都喜欢上了别人的女朋友……不过，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两部片子的根底里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只是都关于青春，大概是青春本身就有相似之处吧：“风里走来就不想停下脚步如果欢笑可以骄傲我们要它响亮 向风里走去就不能停下脚步如果年轻凝成泪水很快就会吹干 青春正是长长的风来自无垠”歌词是谢材俊的，几年之后朱天心的郎君。


还有父亲。侯孝贤又拍父亲，父亲年青，打棒球，父亲受伤，呆坐着，父亲死了……好像在很多部都会看到一个父亲，他常常会在孩子的回忆里伟岸着，又常常再最后预示着一种命运的转折。


阿清喜欢的小杏离开了。


阿清们，阿荣们，他们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成。他们和我们的生命依然会继续。


我们都从某个地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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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易娱乐 梁朝伟的森林 发布时间 2003/04/21 16:13:11 by Lfly_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