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候孝贤--谈《海上花》
采访--张靓蓓
1998.5.11.下午于台北木栅候孝贤电影工作室



　　花了八千万预算拍出的《海上花》，是候孝贤至今最精彩的电影，也是他第一次探索女人情感世界的电影。

　　“形式没变，只是背景不一样了嘛！：候孝贤刚从日本回来，对这部刚完成后制的新作，自认是创作里的一个过程、一个实验：“终结来说，我还是对‘人’有兴趣，对东方、中国人的兴趣，也是对中国人说故事及表达情感的方式有兴趣。这完全不同于西方的分析、结构、辨证……。我就是要‘找到’这种方式”

　　以下是对候孝贤导演的访谈。

　　谈《海上花》，谈这部电影在他创作里占什么位置，也谈他的创作观，及自《好男好女》、《南国再见南国》到《海上花》所经历的转折。



　　张靓蓓：当初怎么想到要拍这个题材？而且是第一部走出台湾、以上海为背景的电影。

　　候孝贤：其实对我来讲，所谓台湾市什么意思，只是地缘上的解释。其实我们从小的教育里，台湾只是中国的一部分，就是一个大中国历史的文化教育。我们对中国大陆，是一个想象的中国，跟现在的中国大陆是不一样的，所以，比较古老的中国的延伸反而是在台湾。大陆在1949年之后其实发生很多变化，反而跟台湾变成很不一样，台湾反而秉持着以前大陆的东西。

　　对我来讲，《海上花》只是一个题材，关于中国人清末时期，在一个比较特殊的时间、空间的一个状态里的故事。我当初拍这个，是因为看了小说。而看那本小说，最初只是为了研究以前的妓院生态。

　　我那时侯本来要跟日本合作拍《郑成功》，郑成功入太学时是在南京，他当时也有到秦淮河两岸的青楼风月场合去，所以想了解一下以前的、古老的妓院状况，因而各方面的相关资料都看。看了后觉得蛮好看的，张爱玲喜欢这本小说，和我会喜欢这本小说，道理基本上是一样的，其实也和我以往拍的很多电影很象，故事性不是很强，而是比较在描绘某一段时期人的生活的一种样貌，人们生活上的种种情感，或是他们整个那个时代、生活上的……

　　张：生活上的气氛？

　　候：对，我喜欢的是那种气氛。

　　要拍成电影，其实是很难的。小说那么长，其实很琐碎，人物非常多，故事性又不强。会拍这个，其实还有一个客观现实的因素，因为我跟这个美术黄文英的关系。我和黄文英合作过前两不戏（《好男好女》及《南国，再见南国〉）。我以前也有美术，但基本上都没有那么正统，多半说是广告界的美术、或是文化大学美术系的毕业生。所以以前要拍这个戏，光想到美术，就根本不可能。现在因为有了这个人，她有这个训练及能力（卡内基美伦大学服装舞台设计硕士及匹茈堡大学戏剧制作硕士），所以我想，那可以来试试看作这个。

　　还有在跟她讨论的过程里，她也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想法，就是“把台湾当成摄影棚”。也就是，拍摄的时候搭实景，譬如〈海上花〉的三栋建筑，不但是实景，而且我们花了很多钱在内部装修，考据后，将各方面复原成当年的实景，拍完了，房子就留在当地（杨梅）了。

　　光是内部陈设就花了一千六百多万，而三栋房屋建造费花了一千八百万，所以〈海上花〉的发生地点“长三寓所”，就花掉了三千四百多万。

　　我们讨论过，除了这个题材外，还想作一些关于台湾系列，如叶荣宗传记或台湾早期艺妲，台湾早期艺妲和文人的交往情形……，这就要把“江山楼”恢复。其实台湾早期艺妲和〈海上花〉的背景也很类似。

　　我们觉得这种想法是很有可行的，你可以和地方或私人土地、企业、甚至学校合作，只要他们有空地，我们就可以把“景”盖起来，拍完后留下来。我感觉可以试着做第一部，从〈海上花〉开始。一开始一定诸多困难。因为谁都没这么做过。

　　张：那你怎么找到杨梅的这块地，选在那个地点盖景？

　　候：碰巧碰到这个建设公司，找地也找了很久，本来是要在九份一块开发好的山坡地。还没开始建，但是地已经开发好了，因为盖之前还要申请水、电什么的，还有排水系统、污染等要处理，但已决定在九份盖了。

　　我因为拍〈悲情城市〉的关系，对九份很熟，那块地的景观非常好。这块山坡地属于四家公司，他们也希望把这里变成一个跟电影有关的文化村。希望〈海上花〉打头阵，其他的景在这里陆续搭建，变成一条古街。这些景都是实景，里面可以住、也可以做生意，可以成为一个观光、休闲的据点。没想到地都丈量了，最后碰上林肯大郡，由于这块地也和林肯大郡同属山坡地，所以只好搁浅。

　　他在桃园另有块私人地，因为这一切都要拍了，没办法，去桃园看了看，我一想，就盖在这好了。所以才会在桃园。本来是在九份的。

　　张：整个实景真的很惊人，十分讲究，连楼梯的阶梯间都镶着花砖，是不是因为这样，才都在室内景拍摄？以这个“室内空间”来呈现气氛？

　　候：其实本来另有外景要到苏州及上海拍摄。景都看了，但是去申请，不准。因为这个电影涉及到旧时代的妓院，他们不鼓励这种题材嘛！后来就干脆整个变成内景。

　　张：全是内景，在表现上是否会受限？

　　候：还好啦。转接也没问题，因为影片里整个镜头都是用fadein及fadeout。故事性没那么强，呈现的还是一种生活的“真实味道”。很象我以前的电影，其实我的题材没什么变，只是背景变了嘛。

　　张：第一次碰触女性的感情世界？你看到什么？想呈现什么？

　　候：其实对女人也是慢慢了解的。

　　男人通常不太了解女人，你懂我的意思吗？因为他们“理所当然”的生活在一个男性为主的世界里。女人所以会有另外一种思考，是因为她碰到了状况嘛，所以比较有自觉的女性，她就会去思考。很久以来，女性主义就是探索这个问题。

　　其实我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基本上一直很有兴趣的。但是很难，非常复杂。〈海上花〉正好是一十分特定的一个区域，一个十分特定的时空来看男女。

　　因为在以前的那个时代，是宗法社会。宗法社会是以男性为主的。男女间的结合，是媒妁之言，他们基本上是“没有自由选择”的空间。

　　那时期的妓院，其实会变成了一个“追逐爱情”的地方。他们不象现代人，去声色场合反而是为了生理上的原因。因为生理上对他们来讲，一点都不难，一般人很年轻就结婚了，他们并没有这方面绝对的需求，不象现代人的涉足风月场合，是为了生理原因，过去人到风月场合，反倒是为了追求这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是种情感的追逐、是恋爱。而恋爱总是折磨的，总是让人起起伏伏的。

　　在这样一个空间里，而且这里的规则又是女性来定的，所以我感觉蛮好玩的。

　　张：那你看到的规则是什么？

　　候：它有个规则，就是妓院的规则。

　　你没有得强迫的，不见的你花了钱，你就能追得到。再来就是，虽然妓院没规定，一个客人只能做一个倌人（指妓女），他可以做很多倌人，只要他高兴，他可以这里去去那里走走，那倌人呢，也不是只做一个客人的。但是他们中间还是有规矩在，这中间就很好玩了。

　　〈海上花〉这部小说里最好玩的是，其实每个女的豆油好几个男的，处理的好，这些男的一点都不吃醋，处理不好，男的就会发狂，象戏里梁朝伟演的这个角色（王莲生）就是。但是因为篇幅有限，所以我只有在梁朝伟（王莲生）及羽田美智子（沈小红）这一对上，比较明显的处理这个问题，其实她们每一个都有这种现象。

　　张：这样的状况其实很现代，更合乎人性吗？

　　候：是跟现代很接近，至于合不合乎人性……，怎么讲呢？应该说是比较“公平”。当时，一个红倌人有很多客人，或一个客人可以和很多倌人来往，这情形，，和现代年轻男女交往的状况很相似，我知道的情况是，男的有好几个女友或女的有好几个男友，已经很平常。这比较接近动物的本能，譬如以前雌性在挑选雄性，雄性都要尽量展现，要挑一个好的，每个都比较啊，那是以雌性为主的世界，在〈海上花》里，也是以女性为主的。虽然她们是做生意，需要钱，但是有些人就是生意经营的非常好，处理这些客人也很好，有些人就是不行，她不行，是因为她的“个性”。人的个性很复杂，形成原因也很复杂，反正就是有各种样貌。

　　张：可否谈谈三个女演员及她们的角色，先说说刘嘉玲（饰周双珠）。你会说，她是戏中表现最自然，最好的一个，看了片后，确实如此。

　　候：在这个影片中出现时，她其实已经有点看淡这一切，是准备要嫁人前的一个阶段，她心地仁厚，基本上也不太计较，在家里象个长辈，一直在排解姊妹间的事。但是你会感觉到她有一种寂寞，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的，心也不是在她身上，娶她也是当小老婆，其实她心里也另有所属，但在电影里受限篇幅，这一段没有表现出来。是个看淡风尘、处世非常圆熟的角色。

　　张：那么李嘉欣（饰黄翠凤）呢？

　　候：表面上好象有模有样，其实她还满孩子气的，心里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对事业也很认真，是个成功的女强人，李嘉欣很象这个角色。

　　张：那么她的内心呢？有她的寂寞吗？

　　候：还没到这种感觉，因为还很年轻，还在风头上，黄翠凤非常清楚这个行业，知道老鸹、妓女是该怎么样，彼此间的关系该怎么样。她不会因为和老鸹斗争，关系就偏颇，她不会，她认为老鸹经营妓院就该如此。

　　她是个精明、control型的人，戏里面，只有她为自己计划未来，她是属于那种有几个男朋友也能应付自如的角色，戏里除了高捷外，本来她还有另一个男友，是谢衍演的，后来因篇幅太长，剪掉了。

　　张：黄翠凤是满特殊的角色，她的房间是中西合壁，从建筑也显示出这个角色个性不同于一般女子。

　　候：对，一方面也是这样，她们属比较新的一群，是时髦的的代表，住在英租界里，有点像现在的演员、明星。

　　张：高捷说，他最欣赏这样的女人？

　　候：因为以前没有这种女子，都是男人在做主嘛！再来是，高捷演的这个角色，不了解女人，很迷惑、很希奇，所以就很欣赏。他有点直，有点傻，个性比较简单，不象梁朝伟的那个，又闷、又复杂。

　　张：谈谈梁朝伟（王莲生）和羽田美智子（沈小红）这一对吧。

　　候：沈小红很红，但却没什么客人，只做一个王莲生，这种情况是因为她的个性造成的，她的个性很刚烈，对人常不假以辞色，所以就很难和人相处，和梁朝伟这个角色在一起也四、五年了，两人非常好，但她还是跟另一个男的、年轻的戏子在一起。

　　王莲生自然会感觉到，因为感情本来就很敏感的嘛！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感觉到有一种“冷淡”，所以他就去做另一个倌人，没想到沈小红却觉得她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于是暴怒。这两个人就纠缠在这里面。

　　张：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是什么？呈现出什么样的两性关系？

　　候：他们最象那种“纠葛”的情感，你知道？而且有种不甘愿，这种不甘愿，就好象说，她要嫁给他，他也说好，可是后来她又不了了之，就这样，对“结婚”这件事好象和现代人一样，有种不情愿。

　　对于被安定下来，要去面对另一种生活，有种恐惧，现代有些人是这样啦，她光想到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就怕，有些人没办法，但有些人是理所当然的认为要结婚。

　　沈小红没法子理清自己要什么，也不会去分析，因为中国人很少去分析自己的状态，所以你就看着她陷溺在颓废里，出现对自己的生命不满的一种“蛮横”。反正面临问题，就上去解决，对自己的人生，没什么计划。

　　张：你是籍三组人来表达这样一个世界？

　　候：对，就象这次Tony Ray翻译对白，他看完片子，感觉这是一个非常“封闭”的世界，是个象梦的世界，所有的人都在梦里，只有王莲生（梁朝伟饰）最后走了，回广东去做官了，他提出这个看法也蛮好玩的，其实在现实里，所有的人也都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你不要以为你和这个世界是流通的，其实没有，人都处在一个“Situation”里面，人都陷入情境中，在里面挣扎。

  本贴于 2007-07-30 07:57:26 被【向着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