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恋恋风尘
第一次和侯孝贤导演接触是在民国七十三年的暑假,那时候他正在南部拍《童年往事》,其中有一个男主角小时候在戏院里看布袋戏的镜头,透过文建会的介绍找亦宛然去演,我也陪着去,后来这场戏被拿掉,没派上用场,我没特别放在心上。一直到民国七十五年的四、五月间才和侯导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当时他正为《恋恋风尘》片中那位阿公的角色到处找人,有些老人虽然很适合演那个角色,却得不到家人的支持,不敢演,找来找去一直找不到。陈怀恩突然想到我,因为在拍《童年往事》时,陈怀恩担任剧照,他为我拍过照片,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童年往事的工作人员多半来自剧场团。民国七十五年的时候,杨丽音刚好跟着陈玉慧演舞台剧《谢微笑》,陈玉慧在剧中特别安排一段偶戏,所以她们常到老师府裹向我学布袋戏,有一天她们把陈怀恩带来,说是为了方便演员排戏,请陈怀恩将我们的上课内容拍成录像带。基于这些因缘,陈怀恩把我推荐给侯导,侯导原本认为不太乐观,在他的印象中我是「布袋戏大师」,根本不可能答应在他的电影里轧一角,陈怀恩说不妨试试看,反正目前找下到更合适的人选,就找杨丽音拨电话给我,说明他们的意思。据说当时我在电话裹的回答让他们至今难忘,我听到有人找我拍电影,就很直接的回答说:--不行!明天我没空,要到南部公演几天,两个星期后就有时间!
他们听到我这样的答案松了一口气,觉得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忍下住大笑起来!扫除了原本的疑虑。六月的时候西田社在台大的视听馆举行周年社庆,亦宛然也有演出,侯导知道了当天就到台大视听馆找我,散戏之后他到后台作礼貌性的访谈,问我愿下愿意在他的电影中担任一个角色。那时候我对「侯孝贤」这个名字一点反应也没有,几年前虽然有一面之缘早已印象模糊,反倒是周围的学生一看到侯孝贤都很兴奋,纷纷围过来想和他讲话、请他签名,我才隐隐约约觉得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导演,可能有点来头。我当时想,台湾所有的戏剧我大概都参与过,唯独电影这一项是门外汉,拍电影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试试看也好,当作一种经验吧!所以当天我就答应侯导的邀请,一脚跨入电影界。
其实《恋恋风尘》并不是我的电影处女作,二十多年前我就拍过李行导演的电影《路》,男主角是柯俊雄,男配角崔福生。崔福生后来在《尼罗河女儿》中演我的女婿,我问他还记得我吗?他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我们曾经在土地庙旁合演过一场戏,没想到这一眨眼就过了二十多年。
在《路》片中我并没有担任什么角色,只是配合剧情需要在戏中演布袋戏,把戏棚搭在土地庙的榕树下,镜头只照到沤仔,另一场在戏台上唱南管的镜头才出现我本人,纯粹是跑龙套的性质。我还记得休息时和李行导演一起泡老人茶,柯俊雄跑过来想和我们分一杯茶喝,嫌老人茶的茶杯太脏不敢喝,李行就说:--外行人不要来凑热闹,这种茶杯要愈脏愈好!
那时候我觉得录像很简单,配音却很麻烦,一点点不合就得重来。整部戏杀青后我和很多人一样领不到钱,当时中影才刚刚成立,一切属中央管,我本身在中央党部第四组有个职位,马上直接到中央党部申请,将二十天的酬劳先领出来,签下收据,其余的善后工作由中央党部自己去内部作业,要不然那笔钱不知道等到何时才能进我的口袋。
参加侯导的工作非常的愉快,他对我很尊敬,有通告的时候一定派人用车子接送,到拍片现场所有的工作人员也和他同样尊称我一声「阿公」,我的戏份通常都会先拍,他顾念我年纪太大,体力可能比较差,凡事都为我设想得很周到,让我深深感受到他的一番诚意。《恋恋风尘》七月三日在台北市的红楼戏院正式开拍,我的戏份大都在九份的石碇山区,当我再度走进石碇山城时,时光又悄悄溜走了四十年,没想到爬山爬到一半,看到那么陡的坡,实在爬不动,后来还是由工作人员轮流把我背上山,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正老了!眼前的山林曾经是十四岁的我自在徜徉的地方,埋藏了多少童年的梦想与回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这里变成我逃避战火的天堂,那年我才三十三岁,如日中天,而今,沧海变桑田,人世的变化大概就是这般无情。
初初开始我不知道自己能下能演电影,侯导先将剧情大致解说一下就完全让我自由发挥,我在心裹把自己所知道的再加上一些想象,第一个镜头开拍时,我像在讲布袋戏的口白一样,对着用三床棉被包起来的摄影机讲了三、五分钟的台词,瞄了几下镜头,讲完以后还问候导演:--够了吗?
我当时的模样一定很好笑!经过几个镜头之后,明白了电影和布袋戏的不同,面对镜头时才比较自然。我演电影的心情比较轻松,因为不是我的本行,只是当作一种人生经验。没想到电影上映后大家对剧中的「阿公」反应很好,我自己很意外,因为我到新世界戏院地下室看试片时,实在看不懂这部电影的剧情,整支片子剪接的乱七八糟,镜头的次序颠来倒去,后来我才知道是为了配合国内电影院的放映时间,将片子硬剪成两个钟头:这种作法实在不好,连我这个参加演出的人都看不懂剧情,更何况一般的观众!难怪侯导演的电影在国内常常受到批评,到了国外却受到很高的推崇,因为外国人看到的是完整的作品,而我们却被电影院牺牲了欣赏的权利。
依我个人的了解,《恋恋风尘》这部片子是劝像「阿远」那种正在当兵的男孩子要能「看破」,因为「埤中无水就无法养鱼」。电影结束前我和阿远的那段对话代表一种对命运的体认:雨水若多,蕃薯藤就会长的又黑又漂亮,但是埋在土裹的蕃薯反而长不大,因为雨水和养分都被藤吸走,不但影响收成,每天还要不断地铲除那些茂盛的藤叶,比照顾昂贵的巴蓼还费神!因此,我才会干个不停,代表一种无奈的抗议,也是对阿远的一种安慰。后来我因这部片子被提名为一九八六年「亚太影展」的最佳男配角,虽然那座奖杯被别人抱走,我还是觉得很光荣。
过完忙碌的一年,民国七十六年的三月我突然因膀胱结石住进马偕医院,原本以为一定要开刀,没想到现在的医学已经进步到免开刀也能把结石去除,只要用雷射就可以将结石震碎,随尿液自然排出体外,免去动手术之苦,所以我很快就出院回家休养。
病愈后我马上参加侯导演新拍的另一部片子《尼罗河女儿》,这支片子我的戏份比较少,没什么表现,只是感觉上比较轻松幽默。那时候全台湾正在流行大家乐,所以我的角色大概就是勤大家尽量下要玩大家乐。之后我于民国七十七年的三月和十月又演了两部电影,先后为《菜刀与六个朋友》及《童党万岁》,都是扮演阿公的角色:这两个电影公司的导演和工作人员对我也很礼遇,只是《菜刀与六个朋友》中一段出殡的镜头我事先并不知道,他们私自将我的照片剪接放大挂在灵车上,我的学生看完电影和我谈起那场戏,我才知道这件事。其实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演戏,一定是假的,不必太计较,也许是我事先并不知道,才会觉得很突兀,心里总是有点不太舒服。七月我又拍了一部《棋王》,扮演剧中那位神童的阿公,只可惜这部片子未在台湾上映,台湾的观众一时还看不到。
(编注: 《棋王》已于民国八十年上片。)
------------------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