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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文对谈侯孝贤

1楼 2006-05-23 16: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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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INK文学生活志》

ttshell注:第15期,《INK文学生活志》2004年11月,頁50-63。內容是侯孝賢導演與朱天文老師關於「咖啡時光」的對談,兩人閒話家常似的聊,不妨一看。兩人左一句王導、右一句小梁先生地提,小子我有點窩心。記得從阿飛正傳、重慶森林起,我就常在報章雜誌上這兩位的言論間見到王導影片蹤影,乍看作風不同,可是他們一直很關注王導影片,程度超乎我的想像。文章後段,我們會發現一個原來如此,小梁先生的閱讀和這群人的接點,看來沈從文也是這麼來的。令我感到可愛兼疑惑的是,侯導對小梁先生的親切與關注的方式,丟好書給他看,呵。

朱天文访侯孝贤

朱天文(以下简称朱):你刚从韩国釜山回来,说说此行目的。

侯孝贤(以下简称侯):首先《咖啡时光》在釜山影展播映,其次他们有个亚洲电影人奖,专门颁给亚洲电影导演,今年是第二届,颁给了我。釜山影展有个特色,比较重视导演。我觉得办得很不错。

朱:它现在的声望跟人气好像已经超过东京影展。

侯:确实。它的模式很像鹿特丹影展,有一个PPP,意思就是你可以送案子,经过评选,选出前几名,除了给奖金,现场还会邀请很多片商,片商可以直接跟得奖者洽谈是否投资。

朱:《咖啡时光》是为小津安二郎百年冥诞拍的,由日本松竹电影公司出资。为什么会找到你这样一个外国导演?

侯:其实松竹早在小津冥诞前一年便在策划这件事,开始的时候,原想找全世界六个导演,我知道的有包括我、伊朗的阿巴斯、德国的文.温德斯还有日本的行定勳,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预计一人拍二十分钟,合成一部电影。营业部门认为难以贩售,不赞成,且成本太高,便作罢了。后来NHK想做,计划拍一部流六十分钟的,找我做,松竹听说了,觉得他们还是应该做,便由我一个人做了。
找外国导演的好处是,可能有不同的角度。加上很多人看我片子觉得我跟小津有某种神似,尤其《童年往事》在纽约放映时,被很多人问及是否看过小津电影甚至受他影响。而其实我真正看小津电影是在拍完《童年往事》之后,去法国南特影展领奖,有个意大利朋友马可.穆勒,说有个叫“小津”的电影一定要看,他把“小津”说成“小律”了。我第一部看的是默片《我出生了,但是……》,从那时间开始喜欢小津。不过回来后陆续看录影带,也会觉得都差不多,很难一直看下去,也常有不想看的感觉。

朱:别人会把你跟小津相提并论,乍看起来是因为镜头不动。

侯:除了镜头不动之外,我想还有拍的都是生活上的感受、滋味,也就是使用的内容跟对生活的反思,别人会觉得比较像。

朱:当初松竹找你,我非常担心,毕竟讲的是日文,而且要在日本放映,面对日本观众最严格的检查。就我作为一个观众,撇开比方贝托鲁奇拍《末代皇帝》这种异国情调不说,以艺术片导演来讲,比方奇斯劳斯基拍《红》、《白》、《蓝》,拍到他的故乡波兰就裕如得不得了,可一拍法国,虽然他特很熟悉,可那气息就让人疙瘩、不对。又比方王家卫拍《春光乍泻》,前面简直太精彩了,如果能结束在瀑布就好了(虽然是异国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但那个异国是他从小听他母亲最爱听的莫京高的音乐,那个异国其实是他的乡愁),可是他后面又加了梁朝伟来台湾找张震,一拍到台湾,捷运、小吃摊,我想完了,穿帮。作为一个台湾观众,你一看就是不对。连王家卫这么好的导演,港台文化这么相连,都有这种问题。又再说刚上演的《2046》,里头那个房东只要一开口讲北京话,电影的质感就当场跌了一阶,语言就是这么厉害的东西。你既不懂日文又去拍日本,难道不拍蹄蹄爪爪露出来,不担心穿帮吗?

侯:我也是有疑虑的,只是那时候杂事做多了,又有台湾电影文化协会办影展、又有台北之家成立,没办法专心弄剧本拍片子,现在有人愿意提供经费,给你时间限制跟内容限制,便想试试看。想把这个当成一个新的出发的契机,虽然挑战很大,但是能回到电影上,便接下了。

朱:你当时是说见步行步,看着办吧。我知道这也不是凭空来的,主要你日本十年来来去去,加上早几年前就想拍一个角色,咖啡女郎,后来叫咖啡女,她是你长期的日文翻译叫小坂,她简直有咖啡瘾,一有空档就往咖啡店跑,她去的咖啡店又是老到不行的。。。。。。

侯:她喜欢老的旧的咖啡店,《咖啡时光》里的咖啡店就是她常去的。她是个自由业的,以前做过杂志,她的办公室就在咖啡店,不管处理事情、想东西、写东西或跟人谈事情都在咖啡店,所以东京有很多地方都有她的办公室。我觉得这是满有意思的。加上对她满了解,先生是台湾人,她的恋爱过程我们也知道,就一直想拍她。
其他还有一些东西,比方北海道夕张,是个煤矿停产地,类似九份,那里有户叫“俺家”的古老家庭式餐厅,常常挤满人。我第一次去一看,一个妈妈带着三个女儿在忙,我就说这个先生一定不在了,小坂一问,果然先生去世了。聊到大女儿二女儿住在扎幌,每次电影节回来帮忙,我说三女必有一男,她们一定有个弟弟,果然一问又是如此。又比方高崎,高崎影展主席茂木的弟弟车祸去世,弟媳带着小孩就失踪了。我把这两条线想在一起,想像茂木的弟媳到处流浪,只有夕张电影节会回家帮忙。另外夕张有个吧的妈妈桑,谈到因为吧里有卡拉OK,所以整个气氛变了。以前酒吧是男人交际、成长、最初跟女人接触的地方,通常是年纪大的男人带年轻的过来,在跟妈妈桑谈话之间学会社交。现在则少了。现在的男人都弱,不像以前。妈妈桑的父亲原先在当地有个印刷厂,她考上大学念美术,可她母亲突然去世,她回来陪父亲,就去一个酒吧的衣帽间任职,长期观察待客细节跟氛围,后来便投入这一行,做得很好。在夕张从事这行业的大概有三百女子,在吧里,妈妈桑都是穿和服的,那是一种礼貌跟身份。反观附近一家卖拉面的老太婆,她从有矿时就开始卖拉面,养活了一家人,腰弯得都要跟地面垂直了,衣着就很庶民。就是这些长年下来零零碎碎的观察,相互牵连,也一直想处理。其中《千喜曼波》用掉了一些,比方印在雪墙里的脸。

朱:我记得松竹找你,你也答应的时间是前年底,二OO二年底,我到东京去买字。那是胡兰成老师一九五O年流亡日本,因为要办居留,卖给山水楼的一些书法。山水楼是一九O一年东京开的第一家中国餐馆,当时康有为这些人士流亡日本时都是由山水楼接待,也帮忙办居留。山水楼主人本身也是书法家,活到九十几岁,现在传到第三代,听说要关闭了,后人将很多东西拿出来变卖。京都大学金文京教授知道了通知我们,我便亲自赴日,买下十二幅中的十幅,都是他早期的字,与后期很不同,深具文献意义。
那时我去买字,你则去谈这案子,谈定后次年二月便到北海道夕张、东京、那须高原等地勘景,我记得故事就在途中成形。你的剧本基本上都是从演员开始设想,小津好像也是这样,演员没确定就没法想剧本,得非常具象知道有哪些演员才能开始编剧,所以演员也常是同一批人。你也是这样的吗?

侯:是的,《咖啡时光》的开始是从咖啡女辐射出来的,开始落实则是从演员。最先是浅野忠信。

朱:他的特殊性是什么?

侯:我第一次见浅野,知道他演过很多片子在电影界非常有名,可他很腼腆,笑起来像个第一次演戏的人,像张白纸,仿佛可以任意着色。便设定他演旧书店第二代,旧书店也是小坂以前常混的。
至于女主角,则一直找不到可以跟他搭的。有一个是行定勲用过我也看过她片子的女演员,满丰满的女性,可你想她的职业,会觉得应该是夜店这种风尘味重的职业,而不是编辑,跟我们原先的设定不太搭。后来我想如果真没有那她也可以,不过得改,整个生活形态会不同,两人的关系也会不同,感觉会有肉体有性,跟家里的关系也不会一样。后来因为有个女同事很喜欢一青窈的第一张唱片,就说这女孩不错,我们便也试图联络。知道她父亲是台湾人,基隆颜家,四岁父亲去世,到日本随母姓,后来母亲也在她十七岁时去世。她出第一张唱片时,与一般唱片界的操作不同,把整个身世都呈现出来。而且很多都是想念父母而创作的歌,比方<陪哭> 、<谢谢> 之类的,随身还带着父亲相片。那时候她正红,非常忙,经纪公司正想推下一张专辑,没想到她却坚持要演。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我的电影,不过我想一听到是台湾人,就有亲切感有乡愁吧。我们一边谈,我看她会不时拿点心给身旁的助手吃,感觉她很稳定,而且细心,便决定是她。她就比较像我朋友小坂,喜欢写,散文写得不错,歌词也是自己写的,念的是庆应大学社会情报系,喜欢现代建筑、艺术,都满吻合原初设定的。
然后是父母,日本制片介绍一个叫小林的演父亲。

朱:小林就是这次三田洋次《黄昏清兵卫》里演幕府时代粮仓管理人的那个。

侯:后来很多人说都认不出来。

朱:他在日本很知名,我妈妈一看就马上认出来说这是老牌演员。你就选他当父亲?

侯:对,我觉得满合适的。当试镜的时候,我深深感受到日本电影圈的传统阶级意识。演员看到导演都很谨慎恭敬,说不出什么话来,可他比我大两岁耶。后来比较熟之后,他说对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手老插在腰带里面,像个黑道兄弟。
然后是后母,余贵美子,她其实是台湾人,但因为在日本土生土长所以不会中文,演过许多日剧,活跃于影视圈。

朱:虽然原先有分场故事,不过确定一青窈来演之后,就顺着她走,原先属于小坂的,我们心中想象的个性,都一路调整。我当你的编剧,每次电影出来,会觉得你一路把剧本里的东西丢掉,出来的完全是另外的样子。而我觉得你最好看的电影,都是在讨论跟谈的时候,可是一拍出来,那些滑稽的、飞扬的东西为什么都没有了?对照剧本来看,就发现扔得光光,好比处理怀孕事件,为了顺着一青窈的性格而有了大幅度修改。

侯:是这样没错,决定演员后,我会开始判断在这样的基调下有没有可能,由于一青窈的表达是不太露的而浅野是什么样都可以,都是很日本式的轻描淡写,而且是很有自觉地选择时机与状态讲事情。所以整个剧情就跟着他们的状态调整。比方浅野,他拍别的片子我去探班,我看他休息时旁边放着把电吉他还有一部电脑。我知道他有个乐团也出过唱片,也知道他会画图有本画册。便问他不拍片在干嘛,他说有时弹弹吉他,有时用电脑画图。便要他秀图给我看看,是一只大蜘蛛,蜘蛛里是个极现代化的城市,很概念式的画法。由于《咖啡时光》中设定他是个电车狂,会去录电车声音,便要他画个电车图,果然很精彩。整张图是根据剧情画的,知道一青窈怀孕了,便在层层叠叠的电车中,画一个胎儿。所以这部电影是根据演员的状态与个性,一起创作的。
又比方一青窈,原先设定她父亲是个大公司的技术人员,在日本经济扩张期,欧洲许多分公司成立而被派驻欧洲。母亲独自与四岁的她住宿舍,可能母亲的家族里原先就有意识较弱的问题,便信了秘教,进而离家出走。小孩被留在榻榻米上,四周围满方便面。这些背景,便需要由父亲或后母来透露,可是又不能直接告诉观众。

朱:处理剧本最难的就是,故事里的人已经一起生活这么久了,很多背景不能刻意说明,最糟糕的剧情安排就是那种为了交代背景而做的,所以得想在什么情境下把讯息透露出来。

侯:所以才安排父亲在知道一青窈怀孕后,因为某种情境把这个背景透露出来。可是小林在正式拍的时候,却完全不讲话,后母跟女儿都在等,他就是沉默不语,余贵美子为了要等他讲话,便显得有点焦虑不安,而这又正好符合她的角色,因为她是后母,很多重要的事不能讲,便产生一种张力,我虽然听不懂,却看得很过瘾。这完全是安排之外的,他没跟我说也没跟其他演员说,就这么演了。我也就这么拍了,也OK。

朱:我觉得比较苦难的是,你的电影已经够不靠对白的了,像父亲赴欧洲的经济背景对我来说很重要,尤其对应小津的东京,现在的东京又是如何,这已经是极隐晦的背景交代,可因为小林采取这种沉默演法,讯息就更隐了,甚至没了,你怎么想呢?

侯:是这样,所以我就想从别的地方来铺,所以才加了一场雷雨戏。那是有天拍完回宿舍,暮色时分,东京突然雷雨交加,连灯都熄了,差不多持续了四五十分钟。我赶快叫录音录,摄影师则拿DV就开始拍。我回到房间,关了灯,静静看闪电打雷,想可以加一场戏:一青窈开始常作一个梦,梦见一个母亲很忧虑,怕小孩被一种又矮又丑的人偷换,浅野说这很像欧洲的妖精传说,便找了一本仙达克《Outside Over There》绘本给她,她一路看着,便在
打雷那天打电话告诉浅野,说她终于想起来,这梦其实是她四岁时的记忆,妈妈带她到教会礼拜,她趴在榻榻米上看绘本看来的。这才透露妈妈的离开,后母的讯息。不过榻榻米上围满生力面的意象,还是漏掉了。虽然很多讯息就这样一路漏掉,最后只呈现出一点点,不过那种表面上的状态还是非常有意思,是我喜欢的。

朱:表面的状态,或说是影像本身的讯息,譬如在国外影展看电影,无法靠英文字幕,又听不懂,就是看影像说事情,这时最测验得出来影像的支撑度够不够。有些电影,假如你设想把配乐取掉,当场见光死。

侯:这一次因为我听不懂语言,所以反而很专注于影像本身。我长期处理场面调度,完全是丢还给演员的,让他们照自己的状态讲,很多话是彼此直接反射出来的,那种语言最真实,由于这方面的经验很充足,所以我对自己现场能力很有把握。这次因为我很专注地跟着演员的状态,也随着他们调整,而演员也很专注,也进入那个状态,双方一起去重现真实、以及与真实世界等同的关系。比方一青窈要讲她怀孕的事,跟家里讲的设计没问题:她八月回家扫墓,回到家,妈妈准备晚餐,她睡着了,半夜醒来,去厨房找东西吃,她妈妈也起来帮她热东西,她就趁机会讲了。而跟浅野,两人的关系似乎曾有暧昧,只是没说破。怎么跟他讲呢?他们平常习惯约在电车月台,她从别的地方搭车过来,进第一节车厢与他会合。这次两人约了在御茶水站,她从高原寺搭中央线过去,到了新宿身体不适提前下车,蹲坐着打电话给浅野,请他再等一下。会合之后,她又不舒服,浅野便问她怎么了,她才不经意地说:我怀孕了。下一个场景,就看到浅野魂不守舍,呆在那里。

朱:所以像夕张也拍了很多,后来发现跟一青窈不合,全删掉了。这对我来说原先是很重要的讯息,当时夕张有一条老街要拆掉了,剧情安排浅野跟一青窈到了夕张,接触到跟他们年纪与背景都不同的妈妈桑,有她对男人女人的看法,加上整条街都要拆掉了,感觉给这两个单薄的现代男女一个支撑的厚度。夕张市为了配合拍戏还特别迟了一个月拆。结果整个夕张全部剪掉。

侯:本来安排是一青窈在夕张住过,她妈妈离开以后她爸爸又在欧洲,便交给亲戚,亲戚带她住在那边,这一次是要去接亲戚回东京动眼睛手术。拍时发现一青窈对夕张完全无感,节奏完全不对,虽然拍了,结果仍是全部放弃。

朱:谈到对演员的方式,像布烈松,他是把演员当成人模,也就是道具,因为他觉得真实生活中是没有那么多表情的,所以他会一直磨演员,一场戏可以排几十次。这跟王家卫一样,只不过王家卫用明星,明星会有自己的惯性跟节奏,用三四十次的NG将演员击垮,他要的是那个没有演技的状态。而你大部分时候用非职业演员,少部分时候用明星,你的处理跟王家卫完全不一样,几乎没有NGH,也跟布烈松不同。虽然大家都说你脾气很坏,可是你对演员又好得不得了,王家卫会不断逼演员,比方他会跟巩俐讲,巩俐来点新东西吧,不要老是那一套。这种话从来不会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你拍不到想要的东西,会去捶墙,像拍《儿子的大玩偶》,阿西演的小丑要抱小孩,小孩因为不认得爸爸而哭起来,那小孩是你十个月大的儿子,阿西又不敢掐他,小孩就一直哭不出来,你一急之下一拳捶到乌心木凳上,当场得打石膏。所以你会自残,但从来不骂演员,你可以谈谈你处理演员的方式吗?

侯:这应该是经验积累出来的结果,因为长期处理非演员,便得设想怎样的情境他们容易演,会用长镜头也是因为这样,镜头不动也是这样。经验多了,便会去判断这个人可不可能,包括演员非演员,这个判断非常重要,一旦准了、对了,基本上就容易,加上现场的安排是开放的,我不要求他们背台词,只要求了解意思;安排的情境又是生活上的,大家都有经验的;时空也很准确,比方几点回到家,这时间母亲在做什么,父亲又干嘛;情境安排又很长,我可能只取一段,但拍的时候是一长段时间。如果演员今天做不到,没关系,改天再来。可能会先去拍别的,两三天后再来拍一次,也许就可以了。我想这是个态度,很冷静客观又细心清楚地对待演员。

朱:所以你是不试戏的。

侯:对,直接拍,最明显是《海上花》,原著是十九世纪末,用的是张爱玲翻译的版本,里面讲的是上海话,是要练的,无法即兴发挥,所以开拍前一两个月就要演员练。到了现场,一边要抽水烟,又要有青楼氛围,还得讲这些对白,对演员比较辛苦。我的做法是,比方梁朝伟那组,可能有五场戏,一天拍一场,可能拍五六个take,第二天直接拍第二场,顺着拍,如果拍不到,拍完一圈后再回来,就这样从头拍了三轮,因为磨戏没有用,这样拍了三轮,自然抽烟变成反射,话也溜了,味道就出来了。相对的,拍现代的戏就比较简单。

朱:拍《咖啡时光》因为跟日本的作业太不一样了,所以听说你被称作Mr.Re-take(重拍先生),可后来才发现,也不是什么re-take。

侯:因为制片山本先生每次回公司,公司问他拍什么,他就说re-take,重拍,所以他后来被叫做Mr.Re-take。可实际状况是,因为通常我借的是实景,比方书店、咖啡店,以前都没被借过,要借咖啡店的时候,制片问我时间有多长,那个八十岁的老板跟那些四五十岁系着揪揪的服务生,要找谁来演?我或就要他们这些人,而且你不要跟他们讲,只要问哪个时段最空,就那个时段去拍,让他们自然地煮咖啡送咖啡就好。其中一青窈的职业是帮台湾公共电视制作记录片,她为了收集音乐家江文也的资料,有场戏是向咖啡店老板问问题,我也是说不要告诉那个老板,让他自然回应就好。所以很多时候要了解到人的状态,才知道怎么使用。如果是日本人拍,一定是要把场地包下来,找临时演员,我说那一定拍不好。

朱:在台湾,像你这种打游击战式的拍法,很习以为常,加上你们整组工作人员默契非常好,日本人还以为来了个影子兵团,开始结束都非常迅捷,跟日本的工作方式完全是两个作业系统。如果一次没拍好呢,怎么办?

侯:就改天再来,同样的时间,不扰民再拍一次。这样才不会造成店家的困扰,如果一整天一直磨,店家一定会烦死。

朱:像JR(电车)也是,他们基本上是不外借的,以前电视要拍,得自己搭景,或者租私人公司的车厢来拍,你们怎么拍的呢?

侯:我们开拍前把剧本给他们看,说整部电影都在讲电车,他们还是拒绝。我们日本制片就跟他们讲,你们不借,我们还是要拍。他们听了,又去开会,结论还是不借。因为此例不能开,例一开,他们就得成立一个处理单位,以日本人小心谨慎的性格,影响会很大,而且山手线又是最忙的。他们拒绝,我们只好去偷拍,把机器先分解,分别带着藏好,一进车厢,脚架卡一声架好,机器纷纷组上,原先车厢里的乘客以为是恐怖分子不敢动,一看是拍片就不理了。有时侯需要连旁边都拍到的,小坂就去找一群朋友,先约好在某站上车,大家都挤在第一车厢,然后慢慢淘汰掉闲杂人等,就剩我们自己人,随你怎么拍。不过得提防司机,因为司机后面是透明玻璃,就得有人轮流挡。虽说是偷拍,拍起来倒是很正大光明。

朱:因为是一直在捕捉而不是剧情安排,是依着环境、演员来塑造,所以呈现出来的结果,在日本人看来,很震惊,首先他们习惯以来的电影没有真实到这种程度,电车、街道、人,因为拍摄系统不同,出来的画面感觉也不同。其次,演员间的家庭关系,我们说的基调,简直是活生生一家人。看来似乎已经通过他们的检验,即便只是露出一点点,他们也能完全领会。我发现很多观影人都说到“丰”,丰富、丰盈,明明剧情单纯到没有剧情。

侯:因为他们完全是用听的,日本发音的电影是不上字幕的,有时看字幕会漏掉一些东西,他们直接透过听对白,很多对白里的含意他们反而感受得更清楚。

朱:没说出来的部分他们也能听到。

侯:所谓近庙欺神,而我是他者的眼光,把他们唤醒,也提供理解东京的新角度。

朱:你现在的创作,越来越是从演员出发,而不是编剧,比方《千喜曼波》如果没有舒淇,整部电影就不成立。再来你好像会进展到跟演员一起发展角色,比方我知道你现在好像试图跟舒淇和梁朝伟一起发展剧情,具体的做法是怎样?

侯:因为梁朝伟喜欢看小说,我看到不错的书会丢给他,很早以前就把卜洛克丢给他。隔了很久,他跟我说看了一个纽约的侦探,那个角色他很喜欢,想跟王家卫谈能不能到纽约拍,我说那小说是我给你的啊。这次《咖啡时光》的经验让我延伸出,可以跟演员合作塑造角色,就想把卜洛克的人物落实台湾化,本土化,试着创造本土的推理类型。由于明年二月台北国际书展,会请到劳伦斯.卜洛克,我便也邀请梁朝伟来,想带他四处看看,让他感受一下。我的设想是他这个香港人在台湾住了十几年,在征信社工作,跟警界也熟,也学会槟榔文化,或闽南腔。舒淇呢,这两三年来她一直想突破,一直没找到方向,我便秀了些东西给她看,那是一个二十一岁女生拍的东西,这女生会自己设计造型、当过模特儿,也会自己拍,一下女同志一下异性恋,我跟舒淇说要找她来帮她做造型,她就有兴趣了。这样才比较准确。像《咖啡时光》里比方我想像一青窈喜欢去夕张种种,这是我自己的感觉,她不见得有感觉。

朱:我们说梁朝伟已经到底了,看《2046》也觉得王家卫到底了,你自己拍《咖啡时光》也说到底了,我记得年轻时在日本看过胡兰成老师的一幅字“到得归来”意思是要做到彻底,于是归来。你到底之后,下一步呢?

侯:所以听到卜洛克要来,就想到梁朝伟喜欢卜洛克,便想联络他一起来创造角色,来拍一个推理的类型片,就是起因于此。因为在电影的技艺上已经练到彻底,是不是可以限制自己一下来创个类型,重新挑战类型片,拍出来可能不同于一般类型片,但会有那个架构跟内容。

朱:老实说我很怀疑。以前拍的每一部片子,在讨论剧本的时候,我们也都觉得是可以卖钱的,没有一次是想到不卖钱,可是后来呢?所以我后来觉得这是不能也,非不为也,根本是没能力卖钱。因为你到了今天这地步,有你自己的鉴赏力,这鉴赏力像个滤网,所有的一切都要通过它,你喜欢的你才取回来,取回来以后,到了剪接室,所有不喜欢的又都不要,而你不要的往往就是说明的、剧情的或者故事性的。所以我觉得很难。

侯:到底的意思,除了现场的处理,还有结构的,分割跟结构的。以小津为例,他是以片段的生活元素去构造,以达到戏剧的张力。这个结构的意思是,把每个片段都要做到,以既有的对真实的要求,比方什么时间做什么事可不可能这样的真实,把这个做到底了,在这个基础上,就可以试着加入戏剧性,也就可以来做结构,不是我一向以来随心所欲的,而是照剧本把每个片段切割清楚,一步步都做到,剪起来应该就会是类型的。

朱:所以你下一个挑战就是回到剧本,试试看做类型。因为以前还一直无暇他顾,觉得技艺没练到底,背对观众走到了顶点。不过也得走到顶点,走到在你的行当、你的圈子同业面前,人人佩服你,这是最难的。包括我自己写东西,这些年拒绝社交,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只剩下以艺服人,必须练到不可取代的地步。到了这时候,好像也就可以撒开来了。

侯:通常卖钱是要简单,不能隐晦复杂,因为观众已经受到好莱坞影响。讯息简单又要做到某种真实其实不容易,好莱坞有这样的配备,也可以做得到。而台湾若不去开发属于华人的类型片,华人区电影将永远无法抗衡好莱坞。所以我想试试看,除了梁朝伟、舒淇、可能还会找张曼玉。我想背对观众久了,背后也会长眼睛,无形中也可以面向观众……(哈哈大笑)

朱:话谈到这里,我发现你讲的全部是实例跟细节,不涉抽象性思考,这个经验以前跟黑泽明对谈的时候也是。当时大家以为你们总会讲到电影的哲学层次或人生观价值观之类,结果没有,反而是兴冲冲交换了一堆实务经验。比方黑泽明他们片场制度出来的,简直无法想象画面上的主角可以被前景挡住,或者有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活动,主角一定是要被当成焦点处理,所以黑泽明对你那种处理方式啧啧称奇。今天我们这番谈话,好像也变成这样一堆琐琐碎碎了。
而你跟王家卫这种不依赖剧本,而是自己编剧的导演(杨德昌蔡明亮都是),很奇怪,往往需要的不是一个剧本,而是不相干的一篇文章,小说啦散文啦不用说,甚至诗,甚至一篇文论。比方《2046》距坎城影展deadline之前一个月,王家卫托人来找唐诺,能否写一篇关于“变与不变”的随便什么东西都好。我的感觉是,那好像是满目琳琅,遍地珠玑,就差一样什么把这些像一根线的哗啦全部串起来。这个,我称之为“命名”,帮你们找到一个名字。做为你长期的编剧,我做的其实只是赋予题旨,题个名字而已。还是再提胡兰成老师的一幅字“好天气谁给题名”,做为编剧,我给题名。

恭喜!本帖被 加为精华。系统奖励10分!

2楼 2006-05-23 16:36:48






























缺一张图





















  本贴于 2007-04-30 14:54:43 被【向着光@-LvQf】修改
3楼 2006-05-23 16:41:48
昨天在江南疯子的快活林见到这篇文,觉得好熟悉。想应该是森林贴过的,回来搜帖子竟然没有 ,去到旧版果然在精华区。这样的帖子被淹没了太可惜了,所以转过来。
后面还有一些很精妙的跟贴,一并转过来。

  本贴于 2006-05-23 16:43:12 被【寒兔@-YqE8】修改
4楼 2006-05-23 17:09:22
全金属蟹壳 :“到得归来”,过程之中的“到”,“到”之后“得归来”,“到底了”永远也在过程之中啊。
电影是没有尽头的。
侯孝贤、王家卫与tony合作的方式虽然不同,但都是长远式的,延展式的,不介意等待的,他们不会扔一个剧本给他,让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凭空想象人物的背景,而是一起去酝酿一个较为成熟的背景,让人物慢慢自动出现。这样的电影是有积淀的,也有创造性。他们在一起,是为好电影共同做土壤。
而且这些人也熟悉彼此之间的区别,对同样是“好”的电影有辨识力,就像段正淳分别不同美女的“美”,后后。

“朱天文:虽然是异国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但那个异国是他从小听他母亲最爱听的莫京高的音乐,那个异国其实是他的乡愁。”

我觉得如果朱天文是个阿根廷人,看到前面那“太精彩”的,会不会也有“穿帮”感呢?毕竟朱天文是台湾人而不是阿根廷人,文化的陌生和熟悉让她本能有现在这种反应。


听小虎话的鹿 :前几日看有人在天涯讨论Tony的未来如何如何,想到的就是朱天文这句:到了彻底,于是回来。

不用焦虑他未来戏路该如何如何,我始终相信他说:演戏好象滑水,冲过一个浪头,前面的又会更大,你以为这次一定滑不过了,但还不是得冲过。


.blue. :会有一点担心,感觉有时侯孝贤的宽泛度太大了,演员做了计划外的处理,他不会去计较,反而设身处地为这个改变考虑,可能这个改变是好的,那就万幸,如果这个改变不搭,他也去为它考虑而觉得“也OK”。拿他自己的话来讲,长期处理非专业演员,于是习惯为演员设想怎样的情景他容易演,我的担心是,这种工作方式会不会适合朝伟,他是不是更适合有人去逼。
《悲情城市》和《海上花》的一些遗憾,可能由于朝伟的不适应而产生。
又另外,卜洛克的故事,侯导的打算是和朝伟共同去设想,和他一起去堪景,塑造这个侦探,而朱天文说侯最好看的电影是在讨论的时候,一拍出来飞扬的东西都没有了,而据后文看,原因就在于侯孝贤的中心,越来越偏演员。所以我有点担心,因为朝伟你是不用太在乎他的。看到朱天文说侯孝贤要回到剧本,要“到得归来”,要创造一个类型,要面对观众,又觉得期待更大了。

很明显,那个“你”指代侯孝贤,侯孝贤不用太在乎梁朝伟。
所有导演都不要太在乎梁朝伟,他是个演员,他很聪明,他会尊重你。

陆地:我倒不担心侯孝贤。他是那种仿佛不用演员撑电影,或者说,他就能自然而然捕捉演员天然流露的导演,同样用非演员,他的青春叛逃系列就比贾樟柯好得多。

我只担心这个太N的导演,留给Tony的空间会少。

.blue. :恰恰相反,我担心空间太大。或者我们对理解空间宽窄的角度不同,王家卫给TONY大量时间胶片,是一种宽,但他不容许TONY有自己的小设计,他给一个抽象的限定或者说是意念限制,在这个意念里,TONY是宽松自由的。侯孝贤摆定机位但不限制意念,是另一种宽,这种宽是看得见的,在这个看得见的空间里TONY可以随意走动,可以做计划外的改变。
侯孝贤能捕捉到演员的天然流露是不错,但他的方式未必是自然而然的,他不是说啊,拿着机器,能捕捉到什么就是什么,他还是有目的的,有目的的自然。他的镜头不动,但镜头里的安排(就是上面说的意念)是随意的开放的。
侯导最自然的地方我觉得是在捕捉非特定的偶然场景里的内容,像《咖啡时光》,电车里的乘客,咖啡店里的服务生,这个从方式到结果都是要自然的,他的自然不是在处理演员的表演上,不过那些乘客、服务生不能算作演员,连非专业都称不上。

我当监工,他现在的片数早超过刘福荣了,我不会心疼他的,左手执鞭右手拿刀,偷懒就抽就劈。( 幸亏blue姐姐消失不见了,要不然...老虎的悲惨生活啊 。)

我这一刻才开始思考多一点这个问题,如果他换一种生活,比他假定中的还要积极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你看好,只是探讨,没有企图什么,他只活了他的一半,这是我认为的,而且他尚未活过的那半非常非常吸引我。


全金属蟹壳 :我也这一刻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很难,基本上他没有过的那一半如果加上去会是什么样子,很难想象。
但再一想,也许正是因为他没有过过那一半,才有现在的他。我们一直也都这么认为,是大量的内心生活才有现在的tony,那是需要时间的。
套用一句,是慢的生活成就了现在的tony,米兰昆德拉问我们,也问他自己:“慢的乐趣是什么时候失去的呢?”
这个问题在都市里的人特别有体会,如果一直工作工作,那是白领甚至灰领的,而演员的工作是带有创造性和艺术性的,所以他不能一直在工作,他要把自己放出去生活,去感受,去体验,才能把自己收回来去表演去表现。
然后就是休息和工作的比例问题了,那这个问题也很难有标准答案,大概他是懒了点吧,但这个懒也像他的“发呆”一样:“其实我不是在发呆,我发呆的时候其实也在想事情。”他不工作的时候也不能算懒吧,他自己就说,我做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在为电影而准备。


.blue. :他的懒,是因为他很投入很投入一个角色。他投入电影的程度,到底有多深?我其实是可以想象的,你也可以想象到,那是非常可怕的,同意?
他其实是必须懒的,他不能持续那种状态,持续是会要他命的。他的休息与工作是不能用比例去作对比的,正如无法量化他投入角色的程度一样,那是补不回来的。内心生活贯穿他一生,他的休息也是工作,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部分,是投入角色很必要的一部分,他发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这个意义上,是不是可以讲,他的一生都在工作?

慢的乐趣是什么时候的失去的呢?我没有读过米兰昆德拉的《慢》,但我读很多村上,他的主人公是慢的,慢的乐趣一直存在于一些人身上,但大多数的人很快,而且根本不知为了什么而快。
我们可能了解慢欣赏慢,但被逼着快,我觉得自觉去过内心生活的人就能体会到慢的乐趣,快中花一点时间认真读书看碟,都是慢的乐趣,不一定要完全慢下来,TONY做得到,一是因为他是演员,而且是真正的演员,他投入,所以他慢。二是他自觉,他不是机器,而且自觉到不要做机器,现在香港,自觉慢的演员,自觉不做机器的演员,只有他。


swk-zbj :BLUE不用作监工啦
听他自己说:"我 去 到 明 年 六 月 接 六 部 戲 , 劇 本 都 係 同 外 地 合 作 。" 演员的功力、气质不是说到片场就有的,
平时的看片、看书、生活、情感经历都是积累,如果只奔走于片场、工作,那无异于竭泽取鱼。
小梁先生这方面做得很好,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对小梁是否要求太高拉,小梁的演戏已经是“驾轻就熟”、“炉火纯青”、“不着痕迹”啦,各类型的角色都演过,还转什么型呢,自己跟自己比真是最难的。
这孩子不会钻牛角尖吧。
我只要小梁健康平安,又有小梁的电影看,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本贴于 2006-05-23 17:10:08 被【寒兔@-YqE8】修改
5楼 2006-05-23 17:12:42
听小虎话的鹿 发

《好男好女》朱天文编著
侯孝贤拍片 笔记/分场、分镜剧本
 麦田出版1995年6月20初版

P8:

与侯孝贤导演共事十余年,合作过十个剧本,目睹他每完成一部电影,便如此来一回周期性的喋喋不休。结语总是说:“再给我重剪一次的话,片子绝对比现在好百倍。”

日后若有研究侯孝贤电影的人,将会发现,《戏梦人生》在他创作的历程中,是一次巅峰,然后,转折了。

P9:

从现有的作品来看,侯孝贤一九八二年的《在那河畔青青草》是告别作,告别他自七三年入行来参加或拍过的各类卖钱片。八三年拍《儿子的大玩偶》,开始中毒发作,这一发就到九三年拍完《戏梦人生》,终于才算发光,痛疾出情,好不畅快。

他被人讨论最多已成为他正字标记的固定镜位,和长镜头美学,至《戏梦人生》达到彻底。其彻底,朋友们笑他,可比照相簿,一百个镜头,不妨当做看照片般一页一页翻过去。

长镜头,如众人所知,意在维持时空的完整性,源于尊重客体,不喜主客的切割来干扰其自由呈现。长镜头的高度真实性逼近纪录片,散发出素朴的魅力。

处理长镜头单一画面里的活动,以深焦、景深、层次,以场面调度,让环境跟人物自己说话。因此,单一画面所释放出来的讯息是多重的,歧异的,暖睐不明,烟染的。其讯息,端赖观者参予和择取。使用长镜头之难,难在如何统摄看起来是散荡游离,缺乏作用的任何一个单一画面。因为既然不走戏剧,放弃掉冲突,高潮,也无视于情节起码需要的铺陈或伏笔,那么,靠什么东西来完成一部电影呢?

P10:

我以为,根本上,长镜头是干脆采纳了另外一种角度看世界。一种理解,一种诠释。

台湾新电影的长镜头泛滥,侯孝贤是始作俑者。但长镜头的问题不在于它的长跟缓,而在于当它只是美学形式,却不是一种观察世界的态度和眼光的时候。徒剩美学,莫怪焦雄屏要说,宁可去看好莱坞电影。《戏梦人生》把长镜头发挥殆尽,譬如,他在结构上的大胆省略。以他自己的说法是取片段,用片段呈现全部(synedoche),他说:“问题是,这个片段必须很丰厚,很饱满传神,像浸油的绳子,虽然只取一段,但还是要整条绳子都浸透了进去。”一个片段一个镜头,联结片段之间的,并非因果关系,而是潜流于镜头底下的张力,弥漫于画面之中的气息。

连带的,他的影片中一向特有的节约,更节约了。他善借存在于景框之外的空间,声音、事件,以虚作实,留白给观者。由于省略和节约,剪接上他常把尚未发生的事先述了,不给一点解释或线索,待稍后明白,始追忆前面片段的意义。观者得一路回溯,翻耕,不停与整个观影经验对话。

所以单一镜头里,可能倏忽已十年。画外音跨越场景,梭织事件了无障碍仿佛时间的旅行者,一如亚伦雷奈。(以上乃《村声》的吉姆霍伯曼所言。)

P11:

《戏梦人生》总结了他过往电影的特质,朝前跃了一步,到头了。戏味愈淡,走向愈纯粹的电影。到了电影的边界,令观者起好大疑虑,这到底算不算电影?我的体会,它似乎格外是属于电影创作人看的一部片子。

电影创作人,特别能从这部片子获得喜悦和启发似的。好比黑泽明,路数跟它迥异,看了四遍。伊朗的阿巴斯在坎城看过,后来到日本,对媒体说此片,“看完觉得好,回去再想想,岂止好,简直是厉害。”

大概,这就是《戏梦人生》的位置,归在研发单位吧。不幸的,它离观者恐怕也是又远了些。

“到得归来”,一幅挂在能乐大师野村保家里的字,意思是到了彻底,于是回来。用长镜头看世界来表达,到《戏梦人生》满足了,开始想别的。

P12:

由于长镜头的真实性,侯孝贤几乎不用明星,直接选择非演员。其实呢,他怎么会不想用明星。但除了明星太贵,太忙,关键还在于,明星是电影工业养出来的夜明珠,用它,就得搭衬其他来调和。工业体系中的各项专技分工,制片、编导、演员、摄影、美术、服装造型、音乐、剪接,要把调门全部提到一般高,才用得好。而台湾是,打以前到现在,从来就没有过电影工业。工业所需要的那种量,跟质,没有过。所以都去了香港,才变成明星。依我看,台湾以后也出不了明星的。

P16:

《好男好女》五十七个镜头,比《戏梦人生》的一百个,还要少,差不多是一场戏一个镜头。说故事的方法省略、节约、前述、后设,历历如昔。但确实可见的,诸般地方,不大像了。

P17:

剪接中,他每嫌片子小,常说,画面小不啦叽的,单薄。这种感觉,到澳洲做混声期间,变得很沮丧。他说,从前那种固定镜位大大派派的魅力没有了,新的东西,画面讯息太简单,为顺从镜头移动而拉不开,动得也不够好,整个都小小的,很单。


P18:

一部电影,于剧本讨论时期,侯孝贤已在脑中反复演练透了。然后抛开剧本不理,直接面对拍摄现场,拍。往往拍的是剧本没有的,或是拍到意料之外的好东西就特别高兴。他一向不要演员看剧本,看了反而坏,听说王家卫亦不给演员剧本的。最后剪接时,等于重新面对素材,看看拍到了什么,有什么剪什么,他曾说,“把那些拍到的,过瘾的,我喜欢的,统统接在一起,就对了。”
7楼 2006-05-23 20:29:16
以为ttshell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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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2006-05-24 08:25:18
【回复 酡云 】:同哭,网易改版后,就再也没见到ttshell了。

还有becky姐,chinging......................

PS:旧贴看来真是感叹,我曾用过的ID都记不得了,认了半天。
9楼 2006-05-24 21:49:21
再加上孤军那贴,看得人,真想她们

回去赶稿……,翻译得好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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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上帝赐予我平静,能接纳我无法改变的事。愿上帝赐予我勇气,能改变我可以改变的事。并赐予我智慧,让我能分辨这两者的不同。

  本贴于 2006-05-24 21:54:51 被【向着光@-LvQf】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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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2008-09-23 10:23:24
  关于《巫言》——毛尖访谈朱天文(节选)

  毛尖:以“巫言”的方式,我们好像可以岔开去,聊任何天吧。你知道,侯孝贤和你合作的影片在这里有一代一代不会丢失只会增加的粉丝,但侯先生最近的走向却在影迷中间有很多争议。你用“最好的时光”命名了你们共同的“侯孝贤电影记录”,是不是也包含了一些倾向?能描述一下侯先生吗?上次在台湾见他,没想到他那么平易近人,在你眼中,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呢?

  朱天文:我们的作品,小说,电影,都是,在一个时期变得很“狰狞”,好像翻脸不认人。六月底在南京,不只一位读者,以近乎请求的口吻对我说,你可不可以进两步退一步,不要走那么快来不及跟呐。最好的时光好归好,但生命各有自己的时间表,半由人半不由人,这是没办法的。况且你若有志气,境界虽好,也要“不住”,不爱耽在其中不出来,总爱往前走往不容易处去,这才有劲是不是?李安曾说侯孝贤电影,“草莽兼具精致的影片力量令人印象深刻”。这句话拿出来描述侯孝贤的人也很适合,把精致换成细心。他最大的弱点,我想是心肠软、耳朵软,这使他在四五十岁应该一部片子接一部片子拍的时候,却卷入周遭的世事人情里困顿难脱身,他分神去做了太多不务正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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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2008-09-23 22:24:20
【回复 10楼 扮花依绿 】:

4、50岁是大部分导演的黄金年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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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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