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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时光:候孝贤谈候孝贤 /小飞

  中国台湾新电影的两位大家杨德昌和侯孝贤,是很有趣的对比,两人关注的时代题材几乎相同,但态度则几乎相反。杨德昌是哲人,是属于我辈这般的愤世嫉俗者的。而候孝贤则是诗人.是给有心人来感受的。

  如杨德昌曾提到影响他最大的事,是国文老师写给他看管子的八个字,“能者作智,愚者守焉”,是个相当理性的思维,而这部纪录片中侯孝贤谈到对他影响最大的件事却小得不得了,是童年时跑到别人的园子里,爬到树上偷芒果。他说,“我不是偷完芒果就跑了,而是把兜里装满果子,再在树上吃饱了再跑。我在上面吃果子的时候,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感觉到时间和空间(的存在),有种非常寂寞的感受我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刻,我想后来拍电影,和这件事应该有很大的关联。”

  这件事影响到侯孝贤拍电影是有道理的。塔可夫斯基的理论中,电影之所以不同于其它的艺术,就在于它有能力表现时间和空问的存在.也就是“雕刻时光”。侯孝贤的这段话给我震撼很大.因为童年时我也和很多小孩交流过,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这种感受,只不过大部分人后来就忘记了.失去了这种敏感。其实相对于童年,我们并没有真的变的不起了,对世界的了解也并不是更多.只不过是多懂得了好些的人情世故,交际的本领,甚至不过是变得麻木不仁了而已。

  这部由阿萨亚斯到台湾地区拍摄的以侯孝贤访谈为主的电影,因其纪录片的真实,也给人种雕刻时光的感受。侯孝贤带阿萨亚斯走了很多地方,讲解他拍摄电影的经历,侯孝贤的个人魅力和情感始终感染着我,使我仿佛在看一部精心铺排的电影。讲述《童年往事》时.侯孝贤在街头看到个老人,是几十年未见的伙伴,两人用闽南话交谈.侯孝贤告诉他“我是阿孝咕”,老^惊喜非常,之后又遇到几个老人.他们起像《童年往事》里一样玩起弹珠(而在朱天文的家门口,摄影机捕捉到几个小孩子玩起了代替弹珠的电动车,时光再一次清晰地凸现了)。他又向阿萨亚斯讲述《童年往事》中讲过的故事:父亲经朋友介绍来台湾地区工作.本以为很快就回去,于是买的都是最便宜的竹子家具。后来给家人写信说,“这里也很好,有自来水”,于是家人也来了.结果没想到住就是一辈子。侯孝贤说,小时候,祖母总说要回老家.回广东,想带阿孝咕回去,因为她年纪大了,想死在故乡,人老了有点糊涂,以为广东很近,走走就到了。说到这里,同样也已经是老人的候孝贤流下了眼泪。这一幕让我想起《我这样过了一生》,《暗恋桃花源》等电影里,多少你我一般的小人物,身若浮萍,飘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就像从前看《阿甘正传》里的羽毛飘.都不觉得有什么,长大之后辗转辛苦,波波折折,即使生活和精神幸福了很多.再看那羽毛,也仍知道那就是我们自己,被风一卷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人活着辛苦是本份也是责任,没什么好抱怨的,但这并不代表人造的苦难也可以被接受,并不代表可以忍受在无数的苦难之后,人们仍然没有学会悲悯。

  侯孝贤电影的风格,其实也就是作者本身的态度,侯孝贤自己说是来自于那本《沈丛文自传》,“这本小说的观点是俯视的,好像这个世界上种种悲伤的事情他都很客观地看,有种胸襟,我拍《风柜》的时候,就和摄影师说,远一点远一点。”“像拍《南国,再见南国》,真的是喜欢他们,喜欢他们的Power,他们的热情,所以我的电影永远不会有批判,只能是冷静客观地把他们表现出来。”“很多时候我想表达种悲凉,一种他们的生长背景所营造出来的人格,一种逃脱不了的宿命。”

  其实犀利如杨德昌,他最后的作品像《一一》,也是像斗争了一生的贝多芬的晚年一样,承认了人是卑微的.杨德昌的作品直在批判.这和他关注城市有关,城市比乡村复杂,人的选择更多,所以杨德昌认为人和社会是可以变好的。但杨德昌最后还是承认了,人有摆脱不了的宿命。他最后对世界的看法,也正是候孝贤开始对世界的看法,但这并不代表杨德昌浪费了光阴,杨德昌是入世者,是我们这个国家和社会的脊梁,也正是他们不承认人的卑微,使人变得不那么卑微了。而侯孝贤描绘的则是人性的永恒。

  侯孝贤也讲到年轻时的事,说中国台湾新电影受香港新浪潮影响,他说新浪潮时,徐克、许鞍华、方育平等年轻人互相帮助,一起拍电影.对他们影响很大。“就像当年国父(孙中山)在清末号召革命时,他一号召,响应的都是年轻人,那时我们虽然年纪大了,但电影对于我们是新的,所以都有种冲动。”你可以感觉到侯孝贤今天的精神仍然那么年轻,“你常看到些导演到了50岁,会把对人生一些复杂的看法放到里面去,结果电影就变得很难看,而且你常会觉得这些导演,往往是他们最初的电影最好,最有锐气,最直接,而且最有效,有效的意思就是对人的影响最大。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回到拍自己的感受,就像我们刚出学校的时候,充满了锐气。”包括结尾段侯孝贤唱歌的情景,“我唱歌很投人的,唱歌就好好唱嘛。写剧本写到很高兴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唱起歌.唱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曲子。”

  侯孝贤谈得最多的,是《童年往事》和《悲情城市》两部电影,前者是最强烈的个人体验,后者则是最强烈的家国体验。侯孝贤说他在拍《悲情城市》之前欠了很多债,房子也卖了.《悲情城市》卖座之后才把债还完。轻描淡写的语言让人想起田壮壮讲过的话:他最佩服的导演都是个比一个穷,像阿巴斯和侯孝贤。而我们也可以看到,今天的社会上.圈子里风口浪尖上的那些人,既得利益者,确实都不怎么让人信任。此外侯孝贤还谈到拍《悲情城市》时所承担的风险的问题。

  杨德昌在《一一》里说:“有了电影以后.人的生命比以前长了五倍还多。”侯孝贤则说:“电影是你营造出来的个世界,你可以把自己的感情都放进去.但现实中不可能,你不可能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到现实里面去,那样有的人会承受不住,会接不住。”两句话放到起,也就是“殊途同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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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长,菩提增

恭喜!本帖被踢踏笛@-KtSk 推荐。

2楼 2006-09-27 09:29:49
电影,不设防的回忆录 /JOJO



  最近一次听到费德里科·费里尼的的名字.是几天前看《托斯卡纳艳阳下》的时候。片子里有个身材丰润得很费里尼的意大利女人,亲昵地把这位电影巨匠称为“FeFe”,并声称少女时代在罗马与费里尼的一次巧遇,让自己生始终坚信梦想的力量。后来女人失恋了,便穿着低胸黑礼服,撩起长裙迈进广场巴洛克风格的喷水池中,投入表演了一段《甜蜜的生活》,表情很是陶醉。

  一部好莱坞风景明信片式的电影.有些温吞,却浪漫异常,尽管这浪漫也带着点刻意。又因为这个可爱的情节.让人觉得费里尼这老头,仿佛一直游移于镜头之外,借着影片中的人物,再次重复了那句他一直念叨的话——梦是惟一的现实。

  然后就看到了《访谈录》,费里尼的倒数第二部电影。

  比起《大路》、《甜蜜的生活》或是《八部半》,这部自传体的《访谈录》,其实并不十分出名。影片拍摄于1987年,依稀记得也正是这年,五十七岁的费里尼,在意大利接受电视采访时,手持一只导演用的话筒.神情茫然地向自己及世人提问:我们还能拍电影吗?



  费里尼在传记中曾写道,对我来说,拍电影就像做爱一样,我的电影不是用来理解的,而是用来观看的。

  这句话很适合《访谈录》--叙事纷繁、情节散乱,呈现出种近似意识流动的无序状态.只需观看,不需理解。此时的费里尼,似乎已经厌倦了曾经热爱的讽喻游戏,影片类似一部平实传记,其中漫溢着一种对过往无限缅怀的态度,最重要的是,这位一直有自传情结的导演,终于有机会在电影中扮演了一回自己。如果把费里尼关乎电影的一生,当作他与电影的一场酣畅情事,那么这部总结式影片,看起来更像是一封写给自己的情书.一次高潮后的自我回味。导演自己也说过,我从不认为《访谈录》是一部电影,它没有主题,甚至没有剧本,创作它时我感到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就像和亲密好友聊天时一样。



  Cinecitta电影城位于景色怡人的罗马城郊,曾诞生过《埃及艳后》、《宾虚》等著名作品,被誉为意大利的好莱坞。费里尼也在这里.度过了自己人生中的大半时光。黎明时分,太阳隐在颜色奇异的云层里。一个日本电视节目组来到Cinecitta,采访正在筹备新片的费里尼。

  工作人员来回奔忙.摄影机在嗡嗡转动,演员们一边化妆一边准备台词.导演拿着话筒跟剧务人员喊话,从南美运来的大象用沉重而拖沓的脚步走进片场,前来试镜的肥硕女人在导演面前搔首弄姿……这一切,仿佛让费里尼再次跌进年幼时关于马戏团的梦幻里。直到这时,他脑海中思索的,仍是卡夫卡的小说《美洲》.很长一段时间里,费里尼都梦想着把它拍成电影,可惜面前的这些跃跃欲试的女演员.都不具备那种能使男人处于反感与亢奋交界处的神奇力量,哪一个都不是他想象中的布律纳达。

  窗外突然一阵奇怪的喧闹,费里尼的御用男演员马塞罗·马斯楚安尼,装扮成魔术师的样子.在窗口向房间里的所有人脱帽问好。费里尼笑得开怀。他临时决定,和众人一起去拜访马斯楚安尼的老搭档安妮塔·埃克伯格.共同回忆一段“甜蜜的生活”。

  罗马城郊的乡间别墅里.当年那个与小报记者一夜狂欢后。在“许愿池”中风情万种的倾城美人.如今已然丰腴到了痴肥的程度.眼角眉梢却风韵犹存。客厅中支起小幅的白幕。十七年前的回忆一瞬间漫卷过来:身着黑色低胸礼服的好莱坞女明星希尔维娅,在喷泉下艳光慑人,一旁的记者看得目眩神迷,情难自禁地和她拥吻在一起……马斯楚安尼转过头说,安妮塔.你仍和以前一样美。安妮塔泪眼迷蒙地微笑了。

  那刻,仿佛能感觉到甜蜜时光在耳边嘶嘶流逝的声音。



  在Cinecitta,费里尼和我们分享了一段属于自己的回忆。

  一个青年记者,1941年拜访了这座著名的电影城.在那里。他被那种马戏般的奇异景观迷惑了,被电影这个充满想像力的奇妙游戏,被导演那种几乎是超自然的力量——建立种生活、或者毁灭一种生活的力量.深深引诱了。影片中这个表情略带蠢笨.眼神充满好奇,鼻尖上顶着一颗硕大青春痘的年轻人.正是青年时代的费里尼。

  费里尼后来解释说.作为一个年轻人,当我来到罗马的Cinecitta电影城。那个卡夫卡小说中迷宫般的世界,我第一次看到了导演如何拍电影,我崇拜他们的力量.大喊、咆哮。让那些美丽的女演员哭鼻子。同时,我也发现他们骄傲、粗俗而且自负。我试图记住那个暴君样的导演的形象,被他引诱,可后来也毫不在乎。在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有想到.有天我也会成为一名导演。我认为自己缺少那种脾气、那种嗓门、那种权威的派头、那种傲慢的态度。我本以为会成为一个作家,或者画家,反正我得从事个比较特殊的职业.但是最后事实表明.我其实拥有他们所有的缺点!正因为兴趣和好奇.我也成了一个导演……

  尽管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对此,似乎也只能感谢上帝。



  费里尼在《访谈录》中说,拍电影就是段充满冒险的旅程,在这段旅程中,我注定和Cinecittaa相遇。回头看时,我从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每部电影都有自己的困境.但是段旅程中遇到的各种阻隔,恰好可以说明这次旅行的与众不同,并将旅程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他也说过,我的人生.只是一段没有感情、悠长但却不入眠的睡眠而已。

  而在这永远恍若梦游的人生中,费里尼为我们拍摄了二十四部电影。

  这二十四段各不相同的电影旅程.是他留给所有钟爱费里尼的影迷.永远不设防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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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长,菩提增
3楼 2006-09-27 09:32:52
前言后记 /叶满楼

  有些人喜欢将一部电影翻来覆击的看.直到能够和剧中人一起说出一句对白,一同哼出一句歌曲,有些人喜欢搜集心爱影片的一切……海报.原声CD,各种不同版本的纪念晶,我却喜欢听评论音轨,看电影花絮,瞧影人访谈.钟爱从导演的只言片语中揣测他的生活,因此我记住的往往都是与电影无关的那些。

  基耶斯洛夫斯基:“我惟一韵优点是:我悲观。”

  塔可夫斯基:“人应当追求崇高的精神,人应当在他身后留下一些秘密.让几百万年以后的人去猜测,而不应该留下一片废墟,使人想起来像是一场灾难的残迹……”

  法斯宾德:“我以罕利希·冯·克莱斯特为榜样,因为他成功地找到了个想和他一起死的人。”

  蒂姆·波姆:“我总感觉大多数怪物,引起了错误的注意,他们大都有一颗比人更敏感的心灵。”

  吴宇森:“不少人看到人家挨打,情感会得到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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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长,菩提增
4楼 2006-09-27 09:38:08
陆地说想看,我把文章录入了一下。
汗,老板在催,偶忙去了,先贴出来,回头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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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长,菩提增
5楼 2006-09-27 13:29:47
【回复 向着光 】:多谢,光辛苦了,一直想找阿萨亚斯拍HHH的这个记录片看。

电影人写书,我所看过的,感觉塔可夫斯基与伯格曼的都很好看,他们有文艺理论的修养,谈得就会更有条理。虽然N多,大佬我一点也看不明白
6楼 2006-09-29 16:48:50
【回复 踢踏笛 】:

侯孝贤说时间空间那段很喜欢,有过这种感觉的人很多,能一直记住的很少,而能将它化为视觉听觉语言的罕见。

最感触的是结尾,侯孝贤唱卡拉OK的时候,那些闽南语老歌,很热闹又有些苍凉的,侯所推崇的男儿气江湖气的同源。



侯孝贤一段话,尤其是对比下面费里尼的那部分,很有嚼头:

“你常看到些导演到了50岁,会把对人生一些复杂的看法放到里面去,结果电影就变得很难看,而且你常会觉得这些导演,往往是他们最初的电影最好,最有锐气,最直接,而且最有效,有效的意思就是对人的影响最大。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回到拍自己的感受,就像我们刚出学校的时候,充满了锐气。”

“五十七岁的费里尼,在意大利接受电视采访时,手持一只导演用的话筒.神情茫然地向自己及世人提问:我们还能拍电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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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长,菩提增

  本贴于 2006-09-29 16:50:05 被【向着光@-LvQf】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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