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港电影中的作者与类型 》之胡金铨
胡金铨受到国际重视,不仅是因为他得过坎城大奖,也不只是他丰沛的学养知识,最重要的,还是他挥洒粲然的作品。多年来,由于他的专注和努力,他的电影已建立自己独特的风格,如同「希区考克笔触」、「刘别谦笔触」一样,金铨的电影像盖了他的印章般容易辨认。
善用技巧,铺排局面
胡金铨对历史考据的关注,及他有心将动作片推展到哲学层面,是众人津津乐道的。但他在电影界能建立起自己的地位,泰半应归功于他善于运用电影技巧铺排局面:圆融流利的运镜方式,敏锐诗化的构图,以及疾徐有序的剪辑,都使他的电影散发出独特的趣味。由《三岔口》改编的《怒》,就完全展露了胡氏掌握电影语言的纯熟,故事源于犯人焦赞、解差、保护焦赞的任棠惠一干人,投宿刘利华和强盗开的黑店。胡金铨未浪费笔墨讨论众人的关系,剧情完全在迂回曲折的楼廊转梯间发展。电影没有剧本,每场戏都由胡氏自己在布景现场构思。主戏在夜间展开,剧中人各怀鬼胎,躲藏在阴暗处窥伺别人,保护自己。零落竖起的椅凳、串串挂落的辣椒、香肠,不但是最好的掩蔽,也把画面切割成层层叠叠的空间。
「我特别设计了这种客店的布景,最大的特色便是曲折,弯弯扭扭的不会一眼看透,」胡金铨说:「烛光和月光明灭之间,布下扑朔迷离的味道,然后再利用镜头运动和角度,造成戏里伸手不见五指的趣味。」
摄影机也随着鬼影幢幢弯转匿行,在狭小的客栈中,延绵出无限的空间。角色出场入场很少用剪接,多半是由一镜位横摇至另一方向就完成了出入场,其流利和精巧,直追尚?雷诺《游戏规则》的转场方法。
同样精彩的场面设计也可在《龙门客栈》、《忠烈图》、《侠女》和《迎春阁风波》中得到印证。
小小客栈,时空聚焦
胡金铨说:「我一直觉得古代的客栈--尤其是荒野里的客店--实在是最富戏剧性的场所。很少有地方能这样时间、空间集于一身,一切冲突都可能在这里爆发。」
英影评人艾里曾指出,胡金铨电影中的客栈,不只是戏剧性的冲突所在,也是雄抵御恶势力的象征。「客栈」在胡氏电影中的重要性,现在已是众人皆知,同样的,它也反映出胡金铨对扩展狭小空间的执迷。
不仅是客栈,其它与客栈相似的有限空间、险恶空间,也是胡金铨展示他技巧的地方。像《大醉侠》的小馆子,《侠女》的废堡,还有被人一提再提的竹林--徐枫跳上白鹰肩膀,辗转上林梢,再飞身扑刺下来的一场戏,在银幕上虽只十分钟,却足足拍了廿五天。事后胡金铨一格一格精剪,由底片细细观察,其繁复程度,与希区考克《惊魂记》中淋浴的一场戏无分轩轾。
胡金铨对客栈的爱好,不仅因有限的空间能供给他集中戏剧性的焦点,也因为客栈一向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处,太监、将官、奇人、隐士、间谍,以及形形色色的平民,都相处一室。熟谙掌故、雅好稗官野史的胡金铨,藉客栈施展所长,把客栈缩影成一个中国民间小社会,让人际关系能整体辐射开来。这其中,中国式的趣味幽默也屡见不鲜。
女性英雄,中性战友
胡金铨常将背景设在备受争议的明代,因为明代的贪污腐败,东厂的恐怖组织,把天下整得人心惶惶。胡金铨研究明史的结果,执意要贬责东厂近乎特务的统治。
于是他制造了一专门对付东厂的英雄人物(《龙门客栈》的萧少铁,《侠女》的杨惠贞等--抵抗东厂,却誓死对君主效忠。这人像「罗宾汉中的绿林好汉:一方面对君王忠心耿耿,一方面却尽力帮助人民抵抗暴政。换句话说,这仍是个保守的政治观点,无论政府错误腐败到何种程度,仍不去推翻它,并把过错推到环绕君主的奸恶小人身上。这些英雄并非不了解政权的根本毛病所在,因此最后他们只得选择孤独及自我放逐。《侠女》的杨惠贞、《大醉侠》的金燕子和《空山灵雨》的白狐,都躲不开这种命运。
政治观点也蕴含了对「性」看法的弦外之音。从《大地儿女》之后一直到《终身大事》之前,胡金铨电影清一色以女性英雄为主。美丽、沉稳、神秘又身怀绝技的女主角,个个像是中性的,像上官灵凤、郑佩佩等经常以男装出现。而且这些女主角对待男主角既不像夫妇也不像情侣,她们以行动来证明他们是袍泽战友(金燕子与大醉侠,杨惠贞与顾省斋,伍继园夫妇等)。
男性也是一样,剧中似暗示禁欲与战斗能力相克。另外,缺乏性能力或有脱离常轨的性行为,都会连带影响角色的性格。《大醉侠》中纵欲的玉面虎,便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角色;此外最常见的,是作恶多端的太监。胡金铨似乎在指陈,阉割不止剥夺了太监的性能力,也戕害了他们人性的正常发展。太监扰乱政治,正是对朝廷不人道的报复。
禅与顿悟,不落言诠
由于胡氏对「性」秉持特异的观点,他的人物永远无法陷入浪漫或丰沛的情感中。有人批评他的电影「人性层面」付诸阙如,但另一方面,我们由他滔滔不绝谈论佛教教义,可窥知这种人际疏离的来源之一:佛教最高的泳盘,与无欲无悲的极乐境界,是胡氏私下推崇者。事实上,《侠女》的慧圆大师被刺流出金血成仙的逆光形象,也是胡氏经典镜头之一。那当儿,万丈金芒自慧圆背后辐射(巧妙地使慧圆成为发光体),晚霞的美丽,衬托着泳盘的永恒不朽,成为《侠女》一片最重要的主题。这个从《聊斋》演变出的鬼故事,在胡氏手中提升成哲学的演绎--在泳盘的最后解脱及极度宁静下,任何情感、权力的纷争似乎都无意义了。
泳盘视觉上的美丽,寓示了胡金铨的乌托邦向往,他称之为「顿悟。在胡金铨众多论及禅及佛儒法的言论里,「顿悟两字不断出现,他也将之化为电影名词:「顿悟不落言诠。……我所感兴趣的,只是把一种经验的情趣表现出来,我认为电影的影像重于一切。」
对于看惯「因果规律」和好莱坞电影的观众而言,胡金铨的省略情节和较抽象的形象处理颇难理解。这就和他的人物般,顿悟在于个人。杨惠贞顿悟了,所以她遁入空门了结余生;顾省斋进不得这种境界,只有终日跋涉穷山恶水,继续寻找不见他的杨惠贞。
平剧手法,脸谱角色
除了佛教无欲的泳盘向往外,有人把他的人际疏离归于平剧的影响。有人说,胡金铨把人物当成木偶把玩。「脸谱化」于是成为讨论的主题。平剧的「生旦净末丑」五种角色,似乎也可在他的电影中找到对应。综观之,这些角色只有一个层面,而且多是为了外在目的如报仇、卫国等而存在,因此他们的形象包括造型、声音、服装、动作等重于他们的内在情绪。像徐枫冷峻的眼神、韩英杰的阴狠猥琐,都成了脸谱般的注册商标。胡氏引用平剧角色,在《怒》的一场激战中更为明显,饰店东的陈慧楼被任棠惠扑了一脸面粉,登时成了平剧中的白脸恶人。熟知平剧典故的人当熟知这种趣味。
除脸谱和角色外,平剧的叙事方法如出场和大量引用传统、象征的形式,也是胡氏所好。观众得到的是事件的表面发展和动作,内在的体会,胡氏留给观众自行寻思。
配乐方面,锣鼓点和多式唢吶、琴筝箫笛也被他带进了电影。急如骤雨的锣鼓点代表山雨欲来的剑拔弩张,轻轻的一点鼓却提示悬疑、危险等情势。
不断行走,追寻自由逍遥之境
香港影评人石琪说,胡氏电影最大的特色,就是不断的行走。有如一个宿命的行者,在漫漫歧路中追寻逍遥自由之境。从起初《大醉侠》、《龙门客栈》和《怒》的洒落游侠,走到《侠女》的游方僧道,再回到《忠烈图》、《迎春阁》的侠道雄。行者宿命地前进,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却有不断跨越的本质。因此石琪认为,胡氏电影真正主题不是他个人一直强调的民族、历史、侠道、儒道、禅鬼等,这些只是他追寻逍遥自由的「动态借力点」而已。由是他推论,胡氏电影只有脸谱,因为他要求的也只是人物的外在动态而已。
因此,他的风格保持在「进行式」,镜头总是贴近人物的头或脚,与之平行移动(连带的是主观视野阙如),行者的前后左右也成为无关紧要,连杨惠贞自林梢飞下也是并进的。基本而言,这是十分东方的电影风格,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及萨耶吉雷都有,唯胡氏较重外观。这种动态风格成为「内容,是胡氏电影风格独特和受人重视的原因之一。
平行动态仰赖的是各种形式的争斗厮杀追逐、勾心斗角、甚至唇枪舌剑。石琪又把这些动态依作品年序划出一个演进「跨越的轨迹来,从《大地儿女》的步行,到《大醉侠》、《龙门客栈》的奔跑,到《侠女》的冲刺,到《侠女》的飞升,《空山灵雨》的动中求静,恰是一个上抛线,是胡氏自己风格的逍遥跨越--从有形、日常的动态,进入神秘、形而上的行云流水。
《空山灵雨》之后,胡金铨由出世禅僧再度落实到人世的《终身大事》。这部电影里,小人物唐威求偶所牵出的一大笔人情纠葛,因应了石琪的「争斗、动感理论」。但是一意寻求社会脉络及机巧喜感的胡氏,未能在他的动感与喜剧时刻上做一妥善的调适,因此毁誉参半。如今他的《天下第一》再度返回历史虚幻空间,「第一神偷」显是游侠再版,而美女、皇帝、骗子之勾心暗斗,似又转回《空山灵雨》讽刺荒谬的文武争斗。这次五代十国的世界将带观众跨越到什么境界?唯等大家共鉴。
------------------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