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电影就是冒险
确切地说,李安的辉煌是从40岁开始的。在多年的美国岁月中,他有过巨大的失败,也有过旁人难以企及的荣耀。多年的坚守和执着让他学会宽容地看待人生,他借电影表达,并期望与观众获得交流。对他而言,电影就是冒险的过程,在冒险中,李安收获着生命的快乐。
脸上的酒窝是狗咬的
“打从娘胎里开始,母亲就一路啃甘蔗,一路看电影,直到把我生出来。”李安是这样描述自己的出生的。
李安:我家兄弟姐妹四个,小时候我的额头上有条青筋浮现,父亲说,这样的小孩比较难带,老是会碰上三长两短的。我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不过长大后,就健朗了许多。
我妈妈怀我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中午,她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从楼梯上摔下来。家里人都在睡午觉,没有听见,当时还有一班学生在教室等她上课,那时候她在台湾屏东潮州小学教书,学校离家很近。妈妈坐了一阵子,然后自己起身慢慢撑着走到了学校,直到上完课回家爸爸才知道,赶紧带她到医院去检查,幸好没事。
据我妈妈说,我刚出生的时候,脸发青,也不哭,原来是脐带在我的脖子上绕了两圈,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很容易窒息的。现在我的太太经常骂我脑子不太清楚,她说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她这样说,我拿她也没有办法。
我脸上有个酒窝,大家都说好看,我说是狗咬的,别人还以为是在开开玩笑,其实是真的。我记得那是在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后我跟着妈妈去她同事家,平时我常跟那家的狗逗着玩,那天见狗屁股底下有根棍子,想去拿,没想到狗翻脸不认人,扑上来张口就咬,上牙咬住我的眉骨,留下了一块疤,下牙深陷在了我的脸颊上,后来就成了酒窝。当时我满脸是血,大人们都吓坏了,狗主人当场把那只狗揍了一顿。狗后来生病死了,爸妈怕我染上狂犬病,只好拿了狗头去化验,报告要等21天才出来,给我爸妈急坏了,幸好没事。
金榜题名时,没有我
李安第一年考大学,以六分之差落榜;第二年,因为紧张,金榜题名时,还是没他,以一分之差落榜。
李安:第一天第二堂考数学的时候,第一个钟头我就头涨腹痛,豆大的汗珠直流,一个字也看不清楚,复选加上倒扣,考了个零点六七分,再度以一分之差落榜。放榜的时候,我正好一个人在家,家人都上班去了,我就一个人跑了出去。
他们一回来看我失踪了,急得不行,只有我弟弟李岗猜到我可能去了哪里,于是骑了一个多小时的单车,来到安平的海边,看见我后他低着头走近,兄弟俩什么话也没说,默默走过海滩,摸黑骑着单车回了家。
二度落榜在我们家有如世界末日,我根本没想到会发生在我的身上。那天我是去海边散心,那阵子我满喜欢跟朋友去安平的海边游泳,海边有树林,风景很好,其实出海口很危险,经常淹死人,我也不晓得。
回了家以后,没人敢惹我,弟弟奉母命盯着我,怕我出事。
当年重考的时候李安最好的朋友是给他补习数学的老师黄重嘉,他们一起听古典音乐,谈文论艺,算是知心朋友。李安数学考了零分,觉得没脸见他。
李安:放榜两天后,他来家里帮我准备专科考试,没想到我突然把桌上的台灯、书本全摔到了地上,然后跑了出去。黄老师安慰我说不读就不读,放心去考。专科反而考得不错,第二天考数学,没那么紧张,考了68分,考进了台湾艺术专科学校影剧科。
如果我有日本丈夫志节的话,早该切腹了
1978年,李安做了一个让父亲十分愤怒的决定,报考了美国的戏剧电影学校。1980年,他顺利拿到艺术学士学位。接着申请了伊利诺斯大学的戏剧研究所和纽约大学电影研究所。1982年,李安毕业后把所有东西打包成八个纸箱,准备回台湾发展。就在行李要运往港口的前一晚,他的毕业作品《分界线》在纽约大学影展中获得了最佳影片与最佳导演两个奖,这件事促使他留在了美国。
李安:刚开始的半年,我真的很难过,不想活了。好莱坞的三十多家公司看了我的《分界线》一直吹捧我,令我觉得充满了希望。有人建议剧本的某些部分得加以修改。两个月后再去,又要再改,就这样来来回回,都没有付费。就这样,一个计划不成,另一个计划又来了,总有几个在进行,人像是悬在半空中。
直到1990年暑假李安完全绝望,剧本全部死光,人的锐气也差不多磨尽,李安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李安:当年我就很怕自己像《烧肉粽》歌词里所唱的那样,“自悲自叹歹命人,父母本来真疼惜,让我读过几年书,毕业之后投路无,暂时来卖烧肉粽……”自怨自艾,久而久之竟不知不觉地就叫卖了一辈子的“来呷烧肉粽”所以我就赖在家中,不肯去做赚钱的工作。如果我有日本丈夫志节的话,早该切腹了。
毕业六年的李安一事无成,刚开始他还能谈一点理想,三四年后,人也奔四十岁了,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理想,于是开始有些自闭。
李安:这期间,我偶尔也帮人家拍片子、看看器材什么的,帮剪接师做点事、当剧务这些都干过,但都不太灵光。还有一次到纽约东村一栋很大的空屋子去帮人守夜看器材,好恐怖,真怕会遇上抢匪闯进来抢劫。为了身份,还曾干过两天的剧务打杂,做得很笨拙,大家一看我去挡围观的人就觉得好笑,有个非洲裔的女人见我来挡就凶骂我,说你敢挡,我找人揍你。后来只好去做苦力,什么拿沙袋、扛东西什么的,其他机灵的事由别人去做。
一个是无所事事的烦躁,一个是韬光养晦的修炼,李安在两面的挣扎中,审视着自己对于电影的选择。六年里的日复一日,厨房里的柴米油盐,足以磨掉一个人的锐气,也足以让最自信的人,对自己的选择产生否定和怀疑。
李安:幻想的成分一定有,然后在制作的过程中,你会有很多东西破坏你的幻想,可是在破坏的过程里面,你又会产生新的幻想,所以我觉得它是永远没有止境的。从小时候到我老了为止,我一直对电影有着一种幻想,我觉得它是人类一种很可贵的精神生活。我一直觉得我真的只会当导演,做其他事都不灵光。
丈母娘说:你这么会烧菜,我来投资给你开馆子好不好
那段日子,李安的家有点像是“母系社会”,太太外出上班,他在家里煮饭、带孩子、练习厨艺,以及构想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看的戏剧。细品酸甜苦辣,李安还在琢磨他的一道大菜,何时能端出,他不知道,但他需要准备,需要细心精制,需要火候的拿捏,更重要的是,需要修炼。在隐忍平缓中包裹激情,以儒雅谈笑拂去痛楚。这期间,不论是烹饪的刀功火候,手法中的浓淡相宜,还是太极推手的闪转腾挪,李安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细品其中的滋味。
李安:我开始在这个地方留下来,希望可以拍电影,因为别人认为亚裔在这里不会有位置。但这成为了我的美国梦,然而直到那一刻,我依然无法知道一个中国电影导演是否能有一席之地。
这六年,他有过彷徨和心虚。
李安:如果我心里不发虚,什么事情都知道该怎么办,我可能就没有兴趣了。
1990年暑假,老二石头(李淳)出生的时候是我最消沉的时候,丈母娘与岳父来美帮忙,一下飞机,惠嘉就叮嘱他们千万别提拍片的事,怕我会受不了。我每天做好菜饭给他们吃,他们就直说好吃,好吃。我就是为了封他们的嘴。有一天,丈母娘忍不住很正经地提议:“李安,你这么会烧菜,我来投资给你开馆子好不好”我说开餐馆跟家里烧饭不一样。吃完饭后,我躲到屋里给报纸写影评与报道,当时在美洲《时报周刊》工作的好友冯光远邀请我写稿并提供资料,等于是接济我,写了两个月,差点要疯掉,只好停笔。
当时我有个想法,要不然就是老天爷在开我玩笑,我就是来传宗接代的,说不定我的儿子是个天才,或者机运未到,不是说就连叫化子都还有三年好运吗?每个人都有他的时运,份大份小,要是时机来了,我抓不到的话,这辈子就很窝囊。当时老觉得自己像是京剧中潦倒时困在小客栈里被迫卖马的秦琼一样,有志不得伸———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就这样一路熬着苦等时机,当机会快来的时候,我已经濒临谷底,快要不行了。
这六年,他不忘一路寻找风景。
李安:就像你出去玩,休假,你找一个风景好、你没去过的地方。六年,守候也是一种冒险。
电影本来就是冒险
李安:你冒险嘛,心里会发虚,人在外面不晓得会怎么样,可是那是有趣的地方。你从北京来,除了北京,你都不去,那也是很无聊的,对不对。尤其是头几步,功力很有限,现在功力也积累了一些,所以给自己铺的安全网也比较多一点。就是说有些东西你是决定去冒险,那个不行了,你倒下来,还有一个东西在另外一个地方。所以我有好几层的安全网,就是心里发虚还有一个地方可以逃。我觉得这个就是胆识,求保险的话就去拍电视剧好了,这样的话就和做公务员没有什么差别,那不必来拍电影了,电影本来就是冒险。
这么多年拍电影下来,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享受到了很多东西。我觉得创作这个东西很奇怪,满脑子的幻想你把它放在荧幕上显像出来,居然观众看了还有一种反应,你得到了一种交流,这是很奥妙的事情。虽然你要经过很多很繁琐的工作才能享受到这种趣味,可是我觉得很值得。况且会去拍电影的人都比较有趣,他们本身不是那种很严肃、很无聊,或者是没有趣味的人,所以和他们工作、生活,做一些东西出来,非常有趣味。
有的人,可能是一个教授,他每天都教一样的东西,或者上班做同样的公文,对我来讲这是没有办法忍受的事情。因为我好奇心强,拍电影给我很多的满足,很多新奇的东西,和你每天的生活都不一样,去拍什么结果也不晓得会怎么样,你跟谁有缘分,在一起做一个戏,都是一种缘分。在那段时间里有很多的交流,会激起一些火花,也了解了很多东西,所以到后来我就尽量往外面跑。有一次,我去天山拍片子,住在哈萨克人的地方,吃他们的乳酪什么的,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想平时没有人会跑到哈萨克人家里去了解他们的生活,我觉得这些都是很有趣的。
太太对我最大的支持,就是她自己独立生活
李安认定了电影,而妻子认定了李安。一心养家的妻子后来成了《卧虎藏龙》里女性人物的原型。李安笑称她是兼具俞秀莲的坚毅和玉蛟龙的叛逆的女强人。
李安:我拍片后,许多人很好奇我太太是个什么样的贤内助,其实她对妻以夫贵的事不以为然。她给我了时间与空间让我去发挥去创作。要不是碰到我太太,我可能没有机会追求电影这么久。
太太对我最大的支持,就是她自己独立生活。她没有要求我一定要出去上班。当然她赚得也不够用,因为研究员只是微薄的基本薪水,有时候双方家里会变相接济一下。
1978年8月3日,李安和林惠嘉为世界青少年棒球冠军比赛当拉拉队加油时认识,当时,两个人正巧坐在相邻位置。1983年8月19日,相识五周年后,在纽约市政府的公证下,结为夫妻。
李安:我太太是他们家最出色的孩子,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很优秀。我们结婚的时候,岳父和她二妹都来了,她二妹从旧金山的自家花园里摘了两朵玫瑰,还绑上了松枝和别针,好让我们当胸花,没想到我太太说那么大一朵花你要我戴树啊,她死活不戴,最后还是伴娘机灵,在大家一团乱的时候,跑到楼下花店找了一束秀气的小花,才平息了新娘的怒火。
我的好朋友王献篪那天穿了一条短裤,开车送我们去纽约市政厅注册,因为路不远,其他客人就走着去了。没想到王献篪走错了车道,绕了一大圈,等我们到的时候,大家早就到了半小时了。王献篪去停车,等了半天也不来,负责照相的冯光远到外面打电话问他,他出去不到两分钟,回来的时候,我和太太已经彼此行礼互道“我愿意”完毕,结婚照因此没有照上,就这样匆忙慌乱地结了婚。
不过晚上的婚礼派对很浪漫。我们是在好朋友租来的旧仓库工作室里开派对,电影道具、布景都成了现成的装饰。大家在客厅里跳舞,背面大墙成了银幕,放映我的《分界线》。我父母也来了,他们坐在一张大红被单铺成的床前,接受我和太太的跪拜。我妈妈突然掉下眼泪拉着我太太的手说,我们李家对不起你,让你结婚结得这么寒碜,我们老远从台湾到美国一点用也没有。
摘自《华人纵横天下——李安》 张克荣著 现代出版社
本贴于 2007-01-19 14:21:00 被【扮花依绿@-KtSk】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