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你懂的事情越多、知道的越复杂,对人的认知也越来越复杂,但基本上就像人的食物一样,你永远会回到小时候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尤其年龄大了以后。所以这个就变成是,你知道你的底韵是什么,你也知道你跟王家卫的背景不一样,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你也知道你跟全世界很多导演完全不一样,你就很清楚你走的路。
延迟戏剧性
电:你电影里的人文的关怀起源于何处?跟沈从文有关吗?以前你曾提及他对你的影响,不过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事隔多年,你又经历了许多,其中是否有所变化?
候:这种变化不是从沈从文来的,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自己慢慢也会想这些事情,其实不是从这上头来,而是从你很年轻的时候,10岁、11岁看武侠小说,开始看演义小说,看线装的中国古老小说,然后看了很多的戏曲,布袋戏啊之类的,这些东西是个底子,这个底子其实和后来的沈从文.张爱玲、【红楼梦】,甚至张爱玲喜欢的“海上花列传”整个精神是非常相像的,所以我的养成是在以前,只是电影这个形式让我找到呈现的方式。再加上西方电影其实蛮多的,我虽然不是看得这么多,但小时候也看了非常多电影,它像面镜子,让你把整个成长过程里面这种文化的养成,产生了一个新的表达方式,因为电影也是一个新形式嘛。这个东西是这样来的,然后进入这个范畴以后,我基本上就一直在这条路上。
只是每次碰到不同的状况,不停的在调整,然后你慢慢越来越成熟,从不自觉到自觉;自觉了以后,慢慢也发生很多问题;因为太自觉了之后,有些东西反而是,就像我前面讲的,它的能量就没那么准。但这个过程你一定要过,因为你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直觉上,所以基本上就是一个你的成长、背景、过程……到现在,其实一直在这个范围里。
可能你懂的事情越多、知道的越复杂,对人的认知也越来越复杂,但基本上就像人的食物样,你永远会回到小时候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尤其年龄大了以后。所以这个就变成是,你知道你的底韵是什么,你也知道你跟王家卫的背景不一样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你也知道你跟全世界很多导演完全不一样,你就很清楚你走的路。
电:电影是被限制在银幕上?怎么打破这些限制?
答:电影不只是被限制的,你要延伸出去。它很难说明白,就像文学上的形式,究竟深度是什么?你如何用一个度量来测出它到底有没有深度?你只能说看完感觉很有深度、感觉很过瘾。“电影也一样,它其实是在表面。”这不是我说的,是卡尔维诺给希腊人太平盛世的几篇演讲里面提到的,其中有个作者说到,所有的深度不是在表面,深度是隐藏的。这些表面会呈现一些蛛丝马迹,会呈现一些可以意会但无法说清楚的、很复杂的一种感觉。
我感觉到电影更是如此,电影其实呈现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对每个人来讲,它有一个写实的底子,但是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每个人看到的完全不同;因为每个人的成长不同,每个个体不同。当然它有一个共通性,但除了共通性之外,它辐射出去的其实是非常多的不同。我拍的电影,基本上我喜欢的是真实氛围里面的片段的撷取,它比较像写实、新写实主义,比较不像所谓象征式的或抽象式的,当这个东西用得非常不错时,其实每个人看了,会感觉不同。
西方电影里的戏剧性非常强,其实有些电影很好看,是因为它岔出去,好象延迟了戏剧性,那是挤压,它反而造成更强的张力;而且它这个延迟,反而带出另一种人文的空间,就是人的空间。这个人的空间、人的情感、人的各种不同的观念和姿态,假如渗入在这里面的时候,它就变得很复杂,这有点违背“类型”,但是基本上厉害的就在这两者中间游走,就像雷卡诺的小说,或葛雷的某些小说。
我感觉这是很有趣的,我用的方式是另外一种,比较是人的生活写实这一部份,氛围与情境,但是我把戏剧性藏在底下,所以它不在戏剧性的当下,它是在后面,在事后或之前,或当形式整个流动之际,它是在底下。
现在我想尝试把它倒过来.倒过来的意思是,你可以拍“类型片”,然后抓一个你最喜欢的类型,就一直拍这个类型。道理其实和小津安二郎一样,小津是形式非常强的一种风格,我也把它风格化,但是用我原来喜欢拍的、所谓真实世界的某种氛围,譬如人的情感,其实这种有点岔出去的东西,把它埋在中间,用这种方式来处理“戏剧性张力”,表面上还是戏剧性的东西,但是你用这个东西来处理它的张力,而不是用技术的、用镜头的形式来处理这个张力。
电:你是用内容?
候:对,用人,用人的情感,用人面对世界种种不同的反应或感受来形成张力。其实有点延迟戏剧性,通常戏剧性是需要一个张力,是需要延迟的,就看你用什么东西延迟。
电:这样两个东西才能连在一起。
候:而且我不喜欢蒙太奇的方法,我以前就不喜欢蒙太奇。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你不自觉的就拍长镜头,然后用一个剪接方式。至于蒙太奇是另外一种,它是用两个不同的符号,一撞击变成另外的一个东西。
我现在是想反过来,意思是,在方式上我想换个位置,站在类型上去做。那我就要寻找,到底哪个类型是我喜欢的,像约翰福特一直在做西部片,我喜欢这样的空间。那你说,华人电影的类型有哪些?真的很少,其实就是武侠片。
我从小看那么多武侠片。所以我的想法是,这是一个可以做的类型。武侠片虽然从前到现在拍过很多,但目前完全是另一个状态,现在有计算机特效,以前我不拍,是因为我没办法克服那些很多武侠世界里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譬如轻功之类的,现在有了这个,我就想可以好好来做,准备未来十年专门做这个。把它当作一个主轴,来做武侠类型,在里面把很多规格做出来,然后将它提升,就像基础。你说美国建国不长,它后来就往科技上走,所以它们的传统戏曲不那么多,不像英国有莎士比亚等人,每个都是不同的块;像日本做传统剧,他们整个的资源、都非常清楚,我们也可以把这块建立起一个所谓武侠片的规格,武侠片的基础,你就可以训练新的人才。我最近一直想这个问题。
老侯的武侠电影
电:那你这次去内地,看到些什么?
候:我七、八年没去内地了。这次到内地都是坐公车、去菜市场,看当地的电视、报纸,你就知道,内地的电影要起来的话,其实和你在台湾想电影是两件事,不太一样。
内地现在有点像我们早年的电影时代,我说的是,人的这种对情感、对什么的对待态度,完全不一样。年轻人是一个区块,因为年轻的成长很快;但传统的是更大一个区块,就像电视群众一样,那一块又非常古老,也不是古老,就是那个观念还在传统戏曲里面,如果你从电影结构来讲的话,所以在这方面内地人喜欢看电视。
我感觉,要做电影的话,以城市文化来讲,可能西方或非常前面的、所谓的现代,甚至比“现代还超前”的东西,内地可能还没法接受,这种观念和情感方式对内地来讲,是不太一样的;但是因为年轻人正在长大,所以这个块面有它的潜在市场。另外一块可能是比较传统的、戏曲的形式。基本上就是两块,你要怎么去在你的片子里面融入,我还在想。我看了以后,真的是很强烈的感觉到这两个区块。
开放后是一起开放的,新东西一直走在前面,但是内地城市,在城市文化的累积上时间还不够,可是他们传统的戏曲一直恢复的很好,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思考是,未来十年是中国内地非常重要的时间点,你要怎么掌握、找出只有华人才拍得出的类
型电影或者非常娱乐的电影,这部份是外国人无法掌握的,这样你才能够生存。不然好莱坞电影的侵蚀是非常厉害的,你的市场永远就被他们控制,它是个循环式的,当观众习惯看这种说故事的方式,这种形式你是逃不掉的,就像从小吃麦当劳,吃久了,变成了你的一个记忆,没法改变的,所以这十年变得非常关键。
我思考的是华人电影,内地是最大的市场,而且华人电影也会延伸到东南亚,因为东南亚华教都恢复好久了。所以在这里面你就要寻找出属于华人独特的类型片,独特的电影,是外国人无法取代的。这种事我有兴趣做,可能开始会比较难,但是我准备花十年来做。所以我才会想到要用类型,要颠倒,换一个位置。一个你不熟悉的位置,你会更敏感,更集中精神,因为你不熟。
电:所以你就要去找适当的切入点?
候:这里面就可以实验出看有什么新的类型,还要把它规格化,譬如轻功其实我想过很多(因为太喜欢看武侠小说了),所有事情你不能违背物理现象太远,所以这个东西都有一个规则,当你把这些东西建立起来以后,这套大概会是底子,那更聪明的,更有才气的,就可能在这个底子上再往上延伸,我就希望能把这个底子大概做起来。但这个很难,需要新的观念、新的武术指导、新的懂计算机特效的人来做,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我从明年起就开始做。
电:以前台湾新电影起来时,曾带出过不少人才,而且多是你的班底,现在成气候的这些人也成为支撑目前台湾电影技术块面的底子,你现在还在继续培养新的人才吗?
候:李屏宾他们这批人,至少在各个领域里是个标竿,就是做到那个程度给你们看,其实台湾新电影当时之所以会起来,明骥(前中影总经理,中影制片厂厂长)在中影制片厂时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他当总经理之前担任厂长,办了个技术训练班,花了四年训练出一批技术人员,像李屏宾、杜笃之、廖庆松等人全都是技训班出来的。然后新导演从国外回来,刚好就跟这群人结合,才有之后的台湾新电影。
台湾电影这几年瓦解得很厉害,要重新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在制片等很多方面人才还是不够,所以还是继续训练新人!以台湾目前的状况,台湾电影工业你说要靠政府是没什么,现在这个趋势在民间已经慢慢有点形成了,所以我有点担心,要赶快做,就像“中环”,开始投资拍片,开始建立明星制度,即开始经纪艺人,它是从发行的上游、下游着手,包括经营戏院,电影发行、家庭影音录像带,现在开始往制作上走,这里面其实很多会和国外发生合作关系,譬如区域的香港,但是台湾在这方面曾因底子不够而错失机会,不能再重蹈覆辙。这一块很重要,假如你没有这一块,你不可能有“量”,所以要不停的拍,不停的训练人,“量”才会慢慢出来,才有办法。
以前台湾电影因为有中央电影公司,它每年可以拍个八、九部,有固定的片量,其它公司随之跟进,人才出来很多,所以整个就慢慢起来。现在中影已经没了,这十年几乎都没什么计画每年拍出十部、八部一定的片量。现在“中环”出来,基本上它有点像以前的龙头中央电影公司,只要它每部片子成功,然后有真正的技术人员能够配合,它就会有“量”,它的机会就会比较大。这是满重要的时刻,对台湾、对内地主要的华人市场来讲,通通如此。所以这个节骨眼变得非常重要,包括题材,类型,还有电影工业的建立,不论是计算机特效、后制技术、环境等,通通要建立,不然到时候你根本没办法。
这就跟以前英语世界里“好莱坞与英国”的关系类似,英国以前的片厂非常大,他们其实对科技、未来、太空里的东西做了非常多,有很多的技术人员,当然英语系的人材都会集中到好莱坞,就是每个块面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最后集结在起,才能接轨,我的感觉是这样,我现在在想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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