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之後--訪侯孝賢
故宮文物月刊272期盧宣妃
一個未完成的故事
繼「歷史典藏的新生命」與「經過」之後,故宮所拍攝的第三部影片「盛世裏的工匠技藝」,於近日終告竣工。影片雖然完成,導演侯孝賢並無太大喜悅,他認為它尚未完成。
這是一支內容精緻、拍攝細膩的影片。分別以「唐英」、「多寶格」、「果園廠」與「明人出警入蹕圖」四段,描寫十數件明清精品。鏡頭前的文物,安靜、渾厚,隱隱散發出濃重的感染力,讓人直直領受盛世工匠的用心與千年文化的厚度。
影片其實頗為好看,但導演的思緒卻還在延展當中。那它本該是個什麼樣的故事?
「我們之所以喜歡古的東西、手工的東西,是因為我們的美感來源,就是由這歷時久遠的技藝中,逐漸形成。」所以要說一個盛世工匠的技藝,本質是最重要的。但本質何在?於是侯導說起了一個故事。
他說,古老的家庭裡若有一男、一女,通常全力栽培男生求取功名。偏偏小哥哥念了半天什麼也記不住,一旁玩耍的妹妹無意間聽到哥哥的誦讀聲,久而久之,竟可朗朗上口。「原因就是無意中的觀察,具有特別的能量,因此最無負擔,最輕鬆,也最準確。」若以此標準來看藝術創作,亦同理可證。侯孝賢感覺,任何一位創作者的童年,假使能夠擁有這麼一段過程,日後不論承接家族工作或與其經驗相關的發展,成果將超過所能想像。這裡講的,就是一個感染與延續的觀念。
從前的工匠多半由幾代人傳承下來,在這環境中,技藝通常越做越好,逐漸地,就像李維史陀所說,「技藝,是人在宇宙中為自己找到的位置」一般,他們也在世界中為自己找到了位置。「像我們講三十而立,就是你開始在社會上找到一個位置,這個位置包括你自己本身,也包含別人看你的眼光。最重要的是不知道為什麼,你開始跟世界接軌,好像可以掌握一樣,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存在。」換言之,就是人開始在世界上摸索到自己的自信。我們看那些農民或做手工藝的,經常擁有一種奇怪的自信與篤定,他靠這技藝生活、成家,也靠這,在宇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若將焦點轉回台灣,卻令人無限唏噓。美援時期引進台灣的「加工」概念,吸引了大批人力投入製造,將台灣打造成一個巨大的加工廠。在這麼一條生產線上,每個人只做一個裝配。等台灣的土地與勞工成本逐漸增高之後,工廠又移往東南亞與中國大陸。移走後留下這批做裝配的人,他們同時也失去了生活的一個機會。但在美援之前,台灣原本擁有相當深厚的手工業基礎,卻在人力進入加工市場之後,逐漸式微。因此侯孝賢感嘆,「假使這些人從小就從事各種手工藝,那一輩子,會越做越好,也可以保障生活。」
除此之外,技藝背後經常還有許多複雜的因素,受人關注。
比方,與技藝營造密切關聯的窯場,是侯孝賢原想涉及的場景。哪怕窯場現在的樣貌已無法反映從前,仍可尋找舊時照片,還原其歷史印象。而人事往來,亦為左右技藝表現的重要環節,如片中提到的唐英,原是清初著名的督窯官,但他與乾隆之間的關係,卻非常微妙。侯孝賢從閱讀的資料中察覺,乾隆對唐英並非絕對信任,眼光也高於唐英,所以在製作上不斷要求。然而乾隆對唐英雖不滿意,卻沒有撤換掉他,因為乾隆了解,唐英還是遠比他人合適。這裡所碰觸到的問題,就是文物的創作過程與生產機制了。
就故宮典藏的器物或《明人出警入蹕圖》等巨構而言,通常需要大量匠人的投入,才能成就其事。其中由誰主導,如何主導,錯綜的人際關係,和整個生產機制因此萎縮了什麼,又開發了什麼,乃致於乾隆為什麼只將它看成漂亮的器皿,沒有自覺地去提供一個個人創作的環境、一個培養的環境,或外銷到國外等等,……。一連串交錯在文物背後的複雜結構,才真正是生活中尋常可見卻抽象難解的部分。有意思的是,侯孝賢從乾隆與唐英的相處片段,看到自己的具體經驗。他說,「我跟乾隆基本上做的是同樣的事情,每天要跟那麼多人合作。真是一模一樣,那種感覺很清楚。我可以擁有一種眼光與能力,知道該找誰做這事,也知道這人有限制。或許有時候很氣那個人,但沒辦法,就是找不到可以取代他的人。」談笑之間,侯導的直觀,似乎相較學術研究的結果更趨於人性,也或許更貼近真實!
原本侯孝賢在影片中想講的,是上面提到的各種概念,但以文物為對象的故事對他來說,並不容易,因為在不了解這些東西的情況下,難以找到跳脫的角度。但他認為,唯有拍出文物背後的故事,才能對觀者產生作用,並為之打開另一個視野。視野開了之後,重新來看這些東西,我們自會從中發現過去未曾想見的面貌與契機。
侯孝賢以自己的眼睛,作為把關的門檻,觀眾,從未成為其自我評判的一個關鍵。所以對侯孝賢來說,「盛世裏的工匠技藝」,仍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只是就觀者而言,實在難以想像美麗的影像背後,竟隱藏著尚未說完的故事。或許林林總總的片斷,只能拼湊出一個想像,雖未具體,卻較目前所見,來得意味深長。
一個時間與距離的故事
除了故宮之外,侯孝賢於二○○六年受法國奧塞美術館之邀,與其他四位國際級導演如阿薩爾斯(OlivierAssayas)等,共同創造每人三十分鐘組成的一部電影。為拍攝這部影片,侯孝賢一行已從奧塞勘景回來,他們參觀了整個博物館的裡裡外外,也到了庫房,看他們如何搬運文物。但若因此說侯孝賢對博物館饒富興味,那我們可能錯解了他,畢竟對侯孝賢來說,不管拍任何東西,最重要的還是「人」這回事。
於是在奧塞的侯孝賢,想拍一個與印象派有關的故事,講的是時間和距離。
就他感覺,印象派畫家的創作觀念和他拍攝電影,十分相像。「譬如莫內畫一個茄子,他是在畫茄子,也不是在畫茄子,其實畫的是某一個當下他對茄子的感覺。他這純粹、當下的一個凝結與一個感動,很像我以前拍『冬冬』*的時候。雖然我當時印象已很深刻,卻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大約侯孝賢初中的時候,他們一家住在高雄縣政府的鳳山宿舍,他經常溜進縣長公館,順著牆爬到芒果樹上。小時候心很大,總先吃飽,再裝回去,由於宅旁就是馬路,整個過程必須非常小心。時至今日,侯孝賢對於此事印象依然深刻。看他在樹上偷吃,必須謹慎留意四周,「因為你吃,你專注,所以時間就會緩慢下來,整個東西變得非常細而敏感。這就是凝結,凝結就是放大。你就會感覺到風,感覺到蟬聲,感覺到環境的存在。我感覺電影就是把所謂的情感和某種狀態凝結後放大,道理就是這麼簡單,其實跟印象派是一樣的。」
影片雖然已見雛型,其實仍是片段。而所謂的時間跟距離,想講的是從亞洲到巴黎生活的人。「時間,是每個人都必須背負的,永遠無法逃脫,無法不被影響。」就在遙遠的距離之中,原本無法化解、難以看清的各種情感,過去,好像就在那距離下,被傳喚回來。
故事已經開始鋪陳,但即使想到侯孝賢過往的風格及手法,仍然無法推測電影完成之後,會是怎樣一個光景。只是這個問題,連導演自己也無法回答。屆時看到的影片,又與今日所說,相像幾分?
博物館與電影
話說回頭,故宮與奧塞都是博物館,也都拍電影,但兩方的角度與操作,卻頗為不同。雖然拍攝電影的原因,大抵不脫為博物館爭取曝光度,但之間有何差異,倒讓人想一窺究竟。
侯孝賢拍片,通常根據對象的狀態--也就是某種限制--在裡面找空間。但替奧塞拍片,限制,似乎不太是問題。對他們來說,任何的拍攝形式或內容,全由導演決定,只要片中出現奧塞即可。
而奧塞美術館的開放態度,從他們展場管理,亦可見一斑。
侯孝賢在奧塞,看到許多觀光客都手拿數位相機,對著展品猛拍。於他是問館長,為什麼可以?館長回答,「沒辦法,攜帶數位相機是種趨勢。不過他們拍了之後會給朋友看,拍的品質也絕對不如我們,反而造成擴散,所以沒有關係。」由此,不難想像他們對電影拍攝的立場。
「以奧塞來說,拍攝的名義雖然是博物館,但拍出來等於是藝術作品,若說是要去表達奧塞,那可能沒什麼意義。因此他們認為,即使一件收藏都沒出現,一樣能夠代表奧塞。我們幫奧塞代言,代言的不是裡面的東西,而是代言奧塞美術館。」
至於奧塞美術館拍電影的情況是,他們只投資百分之四十,其他由法國的公共電視台負責,也就是,這是一個合作案。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一種宣傳。「通常我們拍電影是這樣,你要把一些人拉進來。進來之後,電影還沒拍完,他們就開始運作,比方跟戲院、媒體之類的。這樣才能做大,不然你拍電影的目的是什麼?」也因此,從奧塞美術館找了四位國際知名導演開始,這部尚未開拍的電影,氣氛已經開始暈染。
過去以博物館為主角的影片,並非從所未見,但兩千年之後,由知名導演為博物館掌鏡的作品,屢屢出現於國際影展。這已是博物館界的一種潮流。雖說博物館拍電影的主要目的,或許還是為了擴散,但從博物館原來被賦予的角色--一個展示、教育機構,到成為一部電影的發行人,其中的差異與必須面對的問題,實不僅出資一樁。
拿最基本的內容來說,博物館專業的學術後盾,該如何與導演的理念相互結合,單單一句台詞,也許就得費時斟酌。而來回的反覆討論與最後的拍板定案,在雙方妥協之後,結果豈又盡如人意?擱下內容,影片的行銷,或許才是整支電影能否造成擴散的主要關鍵。但博物館該如何跨入一個全然未知的領域,又當如何操作,才真是重大考驗!
如此看來,外人以為保守的故宮,透過大螢幕來重現自身的意義,其中困難,當非外界所能理解。但在有限資源之內,以三部影片,分別嚐試三種不同的表現形式,這不僅是故宮面臨的新挑戰,也是一種策略。
或許故宮與奧塞的兩部影片,差異不止於角度,卻各有其不容忽視的獨立態度與價值。若略過情節本身,直視影片背後的操作與選擇,卻可見電影之後的各種可能。對侯孝賢來說,每一部電影都是一個自我確立的過程;對兩個博物館而言,跨足電影,何嘗不是堆築歷史軌跡的一種方式。博物館希望讓觀眾看到什麼,觀眾又想從中領略到什麼?之間的取捨與拿捏,只怕還是永無止盡的問號!
*指一九八四年所拍的「冬冬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