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阿飞正传》,虽然在评论上众说纷纷,但你在影片结尾时的演出,却给人相当深刻的印象。
答:《阿飞正傅》我拍了六个工作天,现在ending那个shot是最后一天拍的,大概拍了三个小时。前面几天我拍得相当辛苦,挣扎了四、五天,每天拍完戏回家都感到非常沮丧。我想:死啦,我是否真的不懂做戏?为何达不到导演所要求的?我去到极端的地步,对各方面都怀疑,回到家甚至大哭一场。如是者挣扎到第五天,终于掌握到角色的神髓。
问:你不知道导演要什么?抑或你做不到呢?
答:我知道,但做不出来。导演的要求其实已相当具体,但我捉不住,到了第四、五天才逐步把握到角色。如果再拍续集,我又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我觉得自己做戏永远是这样的:首先导演给我很多关于影片及角色的具体资料,然后演出的第一个星期最辛苦,身心受到极大的煎熬,甚至死去活来,做不出来我就会很懊恼和很沮丧。熬过这段时间后,一路演下来就逐步进入状态,捉到角色的特色。
《阿飞》我的部分拍了六天,能这样快进入角色其实也十分开心。我原本为了我的戏分太少而感到十分遗憾,但出来的效果却获得大家的赞赏,所以我亦十分重视,这个角色可以说是我演戏事业上的一个新的突破,因为我演活了另一个角色,连我自己也感到惊喜。
问:现在怎办?你剃了头演徐克的《倩女幽魂3之道道道》。
答:当时王家卫叫我不要剃头,但我说不成,因为已应运了徐克在先,如果《阿飞》早一点通知我拍续集,我一定会拍《阿飞》。现在剃了头,怎样也好,我都坚持不拍《阿飞》,(并重复)我不会拍,我不会拍。我要长回头发后才肯拍。
因为完全不是那种感觉,即使戴了假发也不是,一定演不好的。就像《道道道》中演和尚一样,我觉得剃了头会令自己相信这个角色,抛开一切,演起来才会放。在电视台时演清装戏也一样,我剃了头,装上鞭子,穿起长衫,我真的感到自己就是一个清朝的人。演戏我认为最重要是“真”,所以刚才说不长回头发一定不肯拍《阿飞》,因为我都不信自己是个赌徒,我们都没有见过光了头的赌徒(笑)。
形体对演戏具有一定的重要性。一条蛇与一只狮子给人的感觉就有很大差别,正如黑泽明拍《七侠五义》时,要求三船敏郎做猴子一样,演来相当精采。这个方法是徐克教我的。
问:你曾经演过侯孝贤的《悲情城市》,那次的感受和经验怎样?
答:我并不满意自己的演出,因为太紧张,给自己太多压力,我出道己八、九年,才发现自己太过着紧于成败得失,我唔输得。但后来很多朋友,如周润发也提点过我。我自己想:为什么我没有了以前的潇洒呢?我以前拍的戏,都做得很极端。
在台湾拍《悲情城市》时,除了开工以外,可以两个月不离开酒店半步。日间拍戏,晚上就躲在酒店房间内看书,恶补台湾那段时间的历史、人物和文学。一时间逼得自己太紧要,其实这些工夫要一早做,但基于香港的工作环境,没有时间准备。这样恶补反而给自己很大压力,所以我的戏是演得over了。
有些人会觉得这样可以突出,这就糟了,我不想突出,我是想与全体演员一起玩这个游戏,无端端over了,就不真实,所以我演得失败。(情不自禁地)唉!不应该这样演。其它演员演得好,辛树芬演得好,(十分赞赏的语气)真的演得很好。
但这次的经历很受用,我以后演戏就会少犯同样的错误。这样的机会不是常有的,但最初我完全觉得无稽,为什么侯孝贤会找我拍戏。我不懂讲也不懂听国语。我自己想,只有一个原因--商业因素,肯定是老板邱复生要找我,一定要有一个香港演员,卖埠会较有利。但我个人则很想拍侯孝贤的戏,无形中便给了自己压力。
问:从影至目前为止,你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两个最佳男配角的奖项,分别是《杀手蝴蝶梦》和《人民英雄》,你如何评价这两部电影中的演出?
答:《杀手蝴蝶梦》只有一场戏我自己满意,就是在码头送别钟镇涛和王祖贤那场戏。
问:那场戏实在极好,演活了小人物的爱恨和无奈,当时看到提名名单,我知道你必定会获奖。
答:整部戏我和导演谭家明在沟通上有点困难,他跟我的意见不一致。有时我觉得有些地方很难做到,便向导演说:可否改一句对白?导演说:不成。我又问:可否改一个字呢?导演说:不成。……如果沟通上好点的话,或者会演得好些。
现在只有一场戏较好,而且我不够瘦,我想那个角色的形态应如新马仔那样瘦才传神,加上自己不高,那种感觉就更像一个小人物。但演《杀手》时,我很胖,想过减肥,唉,但在香港拍戏没法子。以后啦,我希望尽量在形体上做好些。要瘦真的做到好瘦。
《阿飞》我试过减肥,找医生减肥,吃了一天药已经病倒。《阿飞》本来亦要求我的角色是很瘦的,如粤语片时代的张瑛,这样演一个赌徒,表演的幅度相信会更大。……
《人民英雄》我只觉一般而已,没有甚么特别,当时自己的演技也不成熟。
我总觉得由于香港电影环境关系,一般演员的进步都很慢,做来做去也差不多,要做七、八年甚至十年,才有一点进步。无线训练班只得一年训练时间,学到甚么东西呢?之后也很少有人会提点你,很多时只有靠演员自己摸索。有些导演也不理,可能也不太懂,叫演员照做就得啦,一定会有人看,总之影片卖钱就行了。
问:至目前为止,你在演技上有所飞跃提升的,是哪些戏呢?
答:(不用思索)《阿飞正传》,我觉得是一次很大的飞跃,前面说到的《杀手》和《悲情》都不是。虽然《阿飞》只有一场戏,之前我还是战战兢兢,没有信心,看完首映后,我信心蛮足,跟导演说:行了,我知道怎样做了,我有把握做续集。
这点很重要,因为我缺乏信心很久了,我好想演好整部戏。如果整部电影中演员能够把角色控制得好,是很大的满足感。十分困难的,整个角色的性格要掌握得很实,每一场戏都十分清楚。哗,这样就很好了!看的人舒服,演的人舒服,拍的人又过瘾。(越说越兴奋)
问:你刚才说过自己太重得失,令自己工作和生活都不快乐,现在开始遂渐改变了。究竟有什么原因,或有什么人令到你改变?
答:我以前的确太重得失,连去看首映都不太敢开车。记得有次只不过开40米车,但我开窗竟然开了收音机。到了戏院别人跟我谈话,我根本分不清谁跟谁,我说:不要跟我说话,否则我也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我实在是太介意成败,严重影响自己,其实我也知道的,但不信。第一次我获最佳男配角时,张艾嘉已经跟我说:我觉得现在演戏不潇洒。之后,周润发也跟我讲:你太紧张了。王家卫也说:我觉得你每次来都带得太多刀了,你可否有一次不带刀来呢?……这么多人跟我讲,我便认真去思考这个问题:我是否要放松自己,把得失抛开?
现在我较以前已轻松多了,开工也开心多了,跟别人讲说话也多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最痛苦的一次经历是我看完《喋血街头》的首映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七天,起码哭了三天。一想起就埋怨自己为何那场戏不想清楚就做呢?若果换过另一个方法演可能效果会更好,等等等等。这七天苦不堪言,因此立下决心,一来要醒悟,二来要抛开得失放松自己,令自己潇洒点和开心点。只要尽力去做好就算了,得失不去计较。
好惨呀,我现在已经三十岁了,二十岁开始入行,做了十年才开始知道怎样走,试想在香港当演员,实在没有多少人提点你。
问:你享受你的演员生涯吗?
答:对,但未进入最佳状态,刚准备开始第二个起步。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徘徊在以前那个阶段,但看见《阿飞》的演出后,我发觉是一个突破,有信心再次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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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本贴于 2007-12-08 10:19:57 被【向着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