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贤:在中国和别处 /阿萨亚斯
我经常讲述我与侯孝贤的第一次会面:那是1984年的台北,当时杨德昌也在,还有他的摄影师杜可风——他几年后成为王家卫的专属合作者,进而成为亚洲新电影本质形式的创建者之一。
当时我是否感到,他们三人将根本改变我们对于中国电影的观念呢?坦白说我一无所知:我回想起的是那种义气相投者间的了然。尽管出自不同的文化,我们却说着同一种语言,分享着同一种价值。我那时在亚洲,是作为一名记者写作有关香港电影的报道;但这次旅行中,我最深切的记忆却是这次会面,不是作为一位记者,而是作为一个未来的电影导演。在台北一家法式餐厅里(有点不可想象),这一夜开始的对话,以一种时断时续的方式进行着,他给予我一种共同体的情感,这种情感我以往从未有过,无论在法国还是在别处;正是为此,我这个几乎不支持电影“家族”的人,通过这一刻,竟自感有点像“这个”家族的欧洲表兄弟。家族或利益的同盟,这都不重要,因为彼此之间很久都没有交谈了;而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我们都一样,每个人都选择了一种独行客式的孤独。
但我这种描述方式实在太简单了。我那时立刻确信侯孝贤是与众不同的:他不涉及群体,不涉及对话,也不涉及任何此类秩序,有的只是一部影片(《风柜里来的人》,1983)的明晰;它浮现出来、自我强化,对电影而言永远是形而上学的。确实的,侯孝贤的风格同时是直觉的、有力的和沉思的,解除了所有对魅力的研究,以一种至为生猛的方式走向本质。仅此就不只是对中国电影有重大意义;通过一切从零开始,他完成了一次真正的革命,以他的方式捕获世界并观望它,与此超越了古典主义的死胡同和现代主义的舶来品,决定了一种全新、特异的关于当代的视点的可能性。而其时,在中国电影中不存在任何作品接近于这种赤贫的真实,这种侯孝贤初期的自传式现实主义,如果一定要寻找参照的话,我们会忆及莫里斯•皮亚拉(Maurice Pialat)(2)。而他赎回的情感也即这种明白了然。侯孝贤一开始就找到了一种今天的风格以表现一种今天的敏感性。这证实了中国电影能同步于现代电影,并且将自此同步于现代电影;而对于所有人都将面临的问题,找到自己的答案。
是否有必要回忆一下当时的语境?那时候,中国电影在西方是见不到的(除了武侠片以外,同时期的中国电影极其封闭);只有胡金铨的几部影片作为一种猎奇偶然出现过。许鞍华曾以两部古典主义力作在戛纳获得荣誉,但她也和其他那些昙花一现的香港新浪潮导演一样,正在回到陈旧、疲软而制约性的工业轨道中。在中国大陆,还没有任何革新的标志出现,陈凯歌、张艺谋都尚未开始他们的创作——不管大家怎么看他们的电影。如同奇迹般出现的中国大导演侯孝贤,当时也被忽略了:我那时想,他将来也许会成为最重要的中国导演,而这看来已经实现了。
能有机会观察一位伟大的电影天才的发展是一种幸运。从他第一批自传性杰作开始,他作品的饱满性就是鲜明的,但作为一位电影导演,侯孝贤不断在成长,这意味着我看到他作为个人也在转变。当然,初期作品的纯真与混沌总是会永恒地消逝,而又会在其他人那里以其他方式永恒地重现;从前,在酒吧、夜总会、台北的卡拉 OK的闲逛,曾是无头绪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在我最后一次到那里时,则成为我一部纪录片的场面调度。但侯孝贤特有的青春、游戏感、那种由成人的理性思考转为孩子般的笑的方式,却从未改变,就如同他在一种弥漫着草、酒精和槟榔(以植物为原料的口香糖)的深思熟虑的不确定性中,游移在知识分子和小黑手党之间一样。但在以本能为唯一基准的情况下,理论和哲学已占据了一个日益显著的位置:它不只涉及一种感知的思想,(总体上唯一对电影导演有用的东西),同时也涉及中国古典传统,以一种本身的严肃和强度作用于自修者;同样,无疑地,在他那里,也有一种越来越强的历史负重意识,一种面对他的作品和台湾电影变迁的责任感。
在他的作品中有好些个关键点,尤其是在其关于集体记忆的三部曲中:以《悲情城市》为始(1989),以《戏梦人生》为继(1993)并以《好男好女》为结(或更像是追根溯源)整个都围绕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的冲突而构成。在建构了存在的记忆、肌体中的记忆和民族的记忆之间——民族的记忆只能是一种手段的对象,一种知识分子、唯意志论的手段,一种服从于类同和怀疑的手段——,愿意的话,可以说这是政治性的作品,但它只能在此种情况下被考虑:首先解决个体记忆的问题、他的冲突和他的内在分裂。这是一种特定的总结侯孝贤作品发展的方式。
90年代,台湾电影的本土观众在消失,很明显好莱坞制造的工艺性娱乐电影获利了。很久以来,侯孝贤的电影都是在外国筹资的,他现在面临着域外观众比本土观众更多更好地观赏其影片的风险。最终的悖论在于,对于这样一位如此置根于乡土的导演,他的身份始终紧密地与其国家的身份联系在一起。但是,他的明了、他的电影这种迟迟而至的再创造、他对自身主题的再表达,出现在十年来最后两部影片中,成为他艺术的巅峰。在《再见,南国》(1996,他倒数第二部影片)青春的电光火花和《海上花》(1998)令人晕眩的成功之间——在后者那里,鸦片的烟雾中,生命的本质在流逝着,与此他展开了时间无尽的运转,不可捕捉且无可回避——,他已成为一位极其伟大的世界性导演他都是今天最伟大的导演之一。在中国或别处。总而言之,这是他启程之时就已注定的命运。
译者:徐 枫
校对:张宇凌、谭华
(1) 此文为作者为《侯孝贤》(《电影手册》出版社1999年出版)一书所写序言。
(2) 莫里斯•皮亚拉(1923-2003),法国70年代后的电影大师,代表作为《璐璐》、《在撒旦的阳光下》、《凡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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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长,菩提增 本贴于 2007-04-08 15:24:53 被【向着光@-LvQf】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