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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系列·侯孝贤X朱天文的最好时光

2007-07-18 09:4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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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许多的吉光片羽,无从名之,难以归类,也够不成了什么重要意义,但它们就是在我心中萦绕不去。譬如年轻时候我爱敲杆,撞球间里老放着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如今我已快60岁,这些东西在那里太久了,变成像是我欠的,必须偿还,于是我只有把它们拍出来。我称它们是,最好的时光。”
——侯孝贤

“我处在文字的这方:对我来说,侯孝贤的影片最美的时候,都是在拍摄前的讨论阶段。我喜欢听他描述他将如何去拍一个场景,告诉我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在拍摄时,总是会出现一些显示无法克服的问题,影片的最终呈现总是让我强烈地感觉它已经失去原本应有的活力,我一直都觉得很失望。”
——朱天文


山东画报出版社今年出了一本关于侯孝贤电影拍摄和剧本方面的书,取自侯孝贤片名《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由我最喜爱的台湾作家,侯孝贤的编剧朱天文女士整理搜罗而成,此前,大概是在我迷上朱天文和她妹妹朱天心文字的年代,在2000年到2002年,我看过其中一些文字,也阅读过《恋恋风尘》到《悲情城市》到《好男好女》的剧本,这次算是搜集完备,包括《千禧曼波》《咖啡时光》和《最好的时光》。书中另增补朱天文散记的老侯的创作心路,台湾电影往事若干,诸如侯孝贤和日本电影天皇黑泽明的晤面;朋友三、四年轻时代合看《秋刀鱼的滋味》;杨德昌的只言片语。按照作家阿城的话来说,侯孝贤这个重金属,遇到了朱天文这个稀有金属,就能被融化,被整合,不偏不倚,站在影像的对面,朱天文的文字之美还是直抵内心,一如多年前看她的诸多小说和散文,那些字是“风柜来的人”,是“恋恋风尘”中的一片落叶;亦是“悲情城市”里信中描绘的满山芒花,白了一片,山行渐远,火车过境,无处遁逃,是一张泛黄的宽美和林焕清的全家福;是“最好的时光”里开篇的少年写给夏荷的信,信里有言,“夏荷小姐……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三月了,春雨绵绵。此刻,营区正放着披头士的歌,Rain and Tears,就像我的心情。”

这些被牵扯出来的情愫恰如侯孝贤所说的“吉光片羽”,闪动,光芒后的一些记忆留存,我在2000年的秋天连续在夜里观看侯孝贤,那时候,这些写着侯孝贤名字的VCD被一个老师从台北电影资料馆带回来,所以心情是朝圣,加之此前懵懂阅读了一下台湾电影史料,这个侯孝贤大概是台湾电影的巨擘了,看了他那些光影,自然在学电影的同僚面前,能抬起头,三言两语也是快意恩仇。但由于前几天看了《玉卿嫂》《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到了侯孝贤登场,《戏梦人生》让我看得死去活来,书上说了这是“很长镜头”的东西,耐住性子看下去,我还是酣然入梦,醒来台岛海茫茫。到了《悲情城市》,混杂的语言环境,静止的镜头,印象不深,但是学电影的学生都是内心骄傲,同班有人放言,“看电影就应该看这样的”,我明知道此兄也是看得似懂非懂。《海上花》看的是清末的服装,一派颓靡的造作感,前面坐一位上海男生,倒是美滋滋,亲切得不得了。

同一年,快冬天,再在同一个地方看了一次《悲情城市》,前面坐的师妹眼睛不好,电影对白是日文加台语,我就义务充当解说员,把字幕小声念给她们听,这一念,似电光火石,念到一夜心未平,次日早起,写下一篇关于《悲情城市》的文章。宽美和焕清在人声嘈杂中,以笔代话:焕清笔谈,“十六岁以前是有声音的,我还记得羊叫。记忆里最后的声音,从龙眼树上摔下来,树咔——嚓,断裂的声音。当时跌得头痛,大病一场,病愈不能走路,一段时间自己不知已聋,是父亲写字告诉我,当年小孩子也不知此事可悲,一样好玩……”焕清讲起往事,宽美眼睛红了起来。宽美笔谈,“哥哥曾跟她讲过,明治时代,少女从瀑布跳下去自杀,遗书说不是为了厌世或失意,而是为了自己如花一样的青春不知如何是好,那么就像花一样飞扬吧……”这些话,被我在夜里诵出,经文复语术,历历在目。昨日下午找出《悲情城市》剧本再读,“清晨下雨的火车站,焕清一家三口人,小儿抱在怀里,地上两口大皮箱。站前栅栏外面灰雨里的海岸线,涛声一波波,他们能逃到哪里呢?”“春雨下过的金瓜石,浸在淫淫水气中,一片苍郁。”“雨雾里都是煤烟的港口,悲情城市。”

昨晚重看《悲情城市》,镜头已经不觉冗长,1989年的光影,映照1945年到1949年的动荡,我才发觉侯孝贤的野心是一个家族的沉沦,而朱天文每次的剧本,按照正规剧本的要求都是无法转义成直接的电影的——太精简,太写意,太形而上,但是侯孝贤把朱天文的意思抓得牢牢,期间为了影像,做一些调整删减和修改,楚天千里清秋,生死两茫茫。所以,在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梁朝伟最好的角色就是这个哑巴焕清,昨晚见到一景,梁朝伟对镜梳头,一家三口合影,这是我认为电影史中最凄然的一场诀别戏,无声外,哀婉悱恻,镜头咔嚓,宽美和焕清,小儿三口,内心要忍住多大的悲痛呢?至于梁朝伟,那时候他没有太多光环,比现在微微胖点,年轻,他的忧郁是从那个焕清的角色开始的,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呢?用一种无辜和天真的善良挽救了一段已经千疮百孔的生活,自然在《悲情城市》的剧本里,朱天文写出了一个十年,或者二十年后的梁朝伟,“监狱里,透空的小铁窗,有麻雀吱喳叫声,焕清仰望那一小片天空,深恸默然”——深恸默然,说的就是一个郁郁的梁朝伟,而焕清和宽美的良性温存是我关于《悲情城市》最美好的记忆。


但是侯孝贤的电影谱系里没有大明星,梁朝伟只是一瞬间的,不留声响。饰演宽美的辛树芬,此前主演了《恋恋风尘》,戏中的宽美是隐忍的东方女子,被侯孝贤定义过的一种很东方的角色。我昨天才恍然发现,台湾一众导演都有着强类的东方意识,侯孝贤早期的创作坚持了一种很好的东方情结,那种被辜负的痛楚,裹挟着一点点的牺牲和成全,宽美的诠释是一种“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的意味,她在客厅里摘菜,粉红色的小裙,泪水簌簌地下来,和焕清的笔谈总是日本东方女子的温柔体贴。而整部的《悲情城市》,远山海岸,山行岩石,画框里的一个台湾,有着无限的忧伤和历史的伤痕。侯孝贤的东方意思在于保留住一种原始的东方生活模式和历史的伤痛感,并将此放大描写,比如在《戏梦人生》里孜孜不倦的冗长镜头;《童年往事》里外婆思乡的一厢情愿;《恋恋风尘》里的一丝清淡——这点有点像日本人对于自然风物的眷恋,按照中国古诗词的意境来看就是“赋比兴”,但是侯孝贤的“言他”之意更加轻浅,叙说方式却更加执拗,生活的无奈和青春过境的伤痛都是东方质感。但是又和杨德昌的理性不一样,侯孝贤似乎是一个太过感情用事的家伙,到了《千禧曼波》和《最好的时光》里,被新时代躁动惶惑的现实刺激一下,又能把这种伤痛变成锋利的刀片,一刀刀插进岁月和现实深处。

和侯孝贤一起的cast,我觉得高捷是一个人才——《悲情城市》里先是疯掉的老三,再恢复黑帮混混本色,最后再疯掉;《好男好女》里的大哥,和伊能静那场对着镜子亲热揉搓身体的戏简直让我不寒而栗,伊能静本来应该可以出现在《悲情城市》里,朱天文后来回忆,侯孝贤一直想用伊能静这个演员,一直等到了《好男好女》。高捷是伊能静现实生活中的一个男人,伊能静在《好男好女》里分裂着,戏里戏外是两个角色,“戏中戏”是侯孝贤在拍摄《好男好女》时,对电影本体性自我认识的一次尝试。说回高捷,在《千禧曼波》里,他是舒淇口中的“捷哥”,满身文身的捷哥,代表了台湾黑社会大佬的一般形象,而高捷一贯以黑帮大佬的形态出现,演出自然,放浪中有一种温情,这种男人是侯孝贤理想化的一种男人角色——有侠气,讲义气,把女人的爱藏在心里,给女人最大的自由。这是侯孝贤一直很迷恋水浒列传或者罗宾汉式侠义故事的结果,我看到朱天文的一篇文章说道,早年侯孝贤的作品,女人都是很缺失的,“他早期的故事总是离不开一些坏男孩,而且总是有点小小的大男人主义……所有在侯孝贤的影片里出现的女人,都对应了他小时候最常接触三个女人:他的母亲、姊姊和祖母……我记得几年前,他和杨德昌一起上Kiss夜总会,那里常有一些漂亮的女孩,杨德昌注意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转身跟侯孝贤说:‘你看!这是一个奇迹!她正处于一个女孩要变成女人的阶段!’侯孝贤非常惊讶,‘他在说些什么?他怎么能感觉到这个!而我却一点也没注意到!’他告诉我,他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彼时纪念小津安二郎一百周年,日本松竹公司约了一个外国导演来拍一个日语故事纪念小津,《咖啡时光》是当时我期待很久的电影,看了成品一点不失望,侯孝贤按照一个中国人的理解诠释出一种日本人对于生活的态度——恣意的坚持,信念以及被隐藏的巨大情感——这点和以前他的片子一致,为了向小津致敬,他也采用了“榻榻米”式的低机位拍摄。侯孝贤用一种让日本人震惊的真实手法来呈现东京生态:电车,街道,人,一个活生生的家庭,一部单纯到没有情节的电影却给我一套“丰盈”的镜头和剪辑语言。整部《咖啡时光》都是以一种寻访式的讲述风格展开。但是昨天看了剧本才觉得没有朱天文的一种直觉,就无法圆梦侯孝贤的那种渗透式的讲述方式。朱天文的母亲是台湾有名的日本文化语言专家,早年和朱天文的作家父亲朱西宁私奔,还是台湾文坛一段佳话,所以你可以理解为什么侯孝贤的电影里总有浓得化不开的日本情结了,这次拍摄纪念小津的作品,在整个东方导演群落,侯孝贤和朱天文都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在《咖啡时光》剧本的最后一场,女主角窈和男主角浅野忠信回到儿时的山区,北海道的夕张,一场纪念舞会。“音乐响起,九十岁的三户部先生与七十岁的妻子以前也是他的学生,二人开舞……依然挺拔,依然秀丽,依然,他们是王,无与伦比。座中年轻的两个人,窈已是热泪盈眶。而浅野,他目睹了这一切,他不会忘记的。”电影中没有这一幕,侯孝贤删掉了,《咖啡时光》在悄无声息中结束,剧本反而感人。小津安二郎的伟大在于一直在捕捉,捕捉一些正在逝去的情绪和生活,这是一种悟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小津的墓上只刻了一个“无”字,或者侯孝贤的方式恰恰是这种很“无”的味道。

但是什么是“最好的时光”呢?朱天文引用唐诺的话写到,“最好的时光,指的是一种不再回返的幸福感,不是因为它美好无匹让我们眷恋不已,而是倒过来,正因为它永恒失落了,我们于是只能用怀念来召唤它”,最好的时光,米兰·昆德拉说,“人在无限大的土地之上,一种幸福无所事事的冒险旅行。”所以,我认为在观看《最好的时光》三段爱情伤痕时,第一段60年代的故事最动人,因为那应该是侯孝贤的青春光影。少年穿越台湾去找寻夏荷,第15场,“少年等到夏荷下班已经十一点……夏荷一定要请他吃面,两人便在庙口吃了阳春面的和一碟卤菜。静默无语时,夏荷只是笑。好奇怪哦,这个夜晚的夏荷,就只是笑着。之后夏荷陪少年走到客运总站,搭野鸡车回台北。道了再见,少年登车离去。车子开远了,看不见了,夏荷仍站在那里,夜中,无人知晓的绽放的荷花啊。”

连侯孝贤自己都说,拍完《咖啡时光》就到底了,就像王家卫到了《2046》也到了底,还是喜欢侯孝贤早期的片子,虽然现在依然会追看他的作品,但是有时反而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但是你要问我喜欢侯孝贤多点还是朱天文多点?我不知道,朱天文在《梦呓》一文中描述了黑泽明和侯孝贤见面的情景,“樱花才开到三分的下午到晚上,访客们吃着抹茶和果子,稍晚又吃了烤土司和罗宋汤,然后又喝红茶咖啡……(黑泽明说)你的影片会令人想到frame(景框)以外的世界……我感动的,它是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全部都是电影。我自己拍电影有时会不觉得像电影,可看你的电影就觉得是电影……”——这是黑泽明的赞美,再看黑泽明79岁时拍的《梦》,一个导演要是到了耄耋之年还在做着此番华美警醒的电影梦,那最好的时光真是有了超越的能力,年华已经不是问题了。而朱天文,文字之美,换回了一种很质朴的台岛气息,这种气息,湖蓝色,在我们长期被搁置、被欺骗甚至被糟蹋和被忽略的岁月中显得弥足可贵。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朱天文的小说和散文胜过剧本,张爱玲般“浑然不觉”的一种“生活质地和纹理”在朱天文和朱天心的笔下续接复活。

每个人都有一段“最好的时光”,暧昧时光的接壤处,铸建单行道,回不去的时光,侯孝贤和朱天文于我的“最好的时光”,就在秋叶斑驳间一闪而过……

恭喜!本帖被扮花依绿@-KtSk 推荐。

2楼 2007-08-03 09:59:29
宽美演的很好,温婉的东方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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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f -motivated
3楼 2007-08-03 22:03:03
真要找机会好好看看候导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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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2007-08-04 02:16:08
我对高捷印象也很深,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台湾电影“娃娃”里演父亲,演他妻子的是涂善妮,就记住了他们,后来又在“海上花”、“悲情城市”里看到他和伟仔一起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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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心于淡 合气于漠 顺物自然 用心若镜 不将不迎 应而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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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2007-09-27 16:32:38
冬冬的假期——重拾侯孝贤 吴想想/北京晨报
重拾侯孝贤的电影全因朱天文的文字,原本是想写一篇有关朱天文作品的读后感,却在重温侯氏影片后心生澎湃,视觉、听觉对我的感染力仍然是大于文字之故吧。
内心不平静的人是读不懂侯孝贤的,他最出名的就是定格长镜头,定到让人以为摄影机被种在地上了,只有靠画面中出现的细微的景物变化帮忙确认是不是卡碟了……然而就是这种画面中的动静结合所爆发出的张力大如海啸,足以冲垮一切矫揉造作的言表,凝聚了导演的千言万语。
像冬冬和妹妹下了火车,面对陌生的乡下,面露茫然,这时导演用一个很长的镜头展现了冬冬眼中看到的世界:远不及台北繁华的街道、稀疏的车流、近处嬉闹玩耍的男孩子们…可以从中感受到冬冬兄妹对新环境的敏感焦虑以及想要加入新伙伴的期待心情。
还有一个貌似莫名其妙的长镜头,画面展示了利用细密的黑网挂在田里面捕捉麻雀的全过程,不知前方有危险的麻雀接连不断地冲向黑网被粘住、挣扎、粘得更紧、最终被牢牢地倒挂在网上。这个让人不快的画面的意义很快就被说明:这个残忍的捉鸟人,在捕到一满笼的麻雀之后,强奸了痴傻的寒子。影片中两次出现鸟,都与寒子有关,在第二次中,寒子为了把从窝里掉下来的小鸟放回巢,从树上摔下来流掉了肚里面的孩子。
朱天文的中篇原文小说叫《安安的假期》,到了电影里面被改成了《冬冬的假期》。无论是谁的假期,把这部影片看作是宫崎骏的《龙猫》(《となりのトトロ》)的现实版其实再合适不过了,尤其是寒子背着妹妹举着一把破伞晃晃悠悠往前走的镜头,简直就是龙猫的真人版!而能够把寒子当作善良可爱的龙猫,而不是“会打人的疯子”或者“满身是毛的怪物”的也只有拥有纯洁无染的心的妹妹了。朱天文和侯孝贤共同用十二岁男孩儿的眼睛展示了一个美丽而残酷的世界,只有简单纯洁的人才能代入孩子的思维,深感于两位创作者的光明与才华。
还是要说一下朱天文,他们这一代的台湾作家受到张爱玲的影响太深刻了,以至于文章中时不时地露出张天师的蛛丝马迹——我最爱的“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还要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仰望”变成了《伊甸不再》中的“感觉自己一点点低、低、低到尘埃里去,灰烬里不过剩下一块钝重的,太多烈酒灼烧的疼痛”,猜想是她向张天师致敬之意吧。朱的很多作品都被侯孝贤拍成了电影,搞得我很想看侯导一部原汁原味的张爱玲作品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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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回头看见自己 这一路的风景百感交集的我 下一刻又将飞到哪里 渐渐疲惫的羽翼为你披上了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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