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her Knows Best-永遠鮮活的銀幕父親形象
曹玉玲 2002/11/19
資深演員郎雄(1930-2002)(人們尊稱為「郎叔」),是台灣電視/電影史上不可多得的好演員,早在民國五十九年電視開播初年就開始了長達三十餘年的演藝生涯。早年他在電視螢光幕前扮演的硬漢角色,對年輕一代的我們而言總有來不及參與的感嘆,但是幸好有李安,慧眼獨具地將他帶入大銀幕,從《推手》、《喜宴》到《飲食男女》,郎雄將那獨特的「父親」形象詮釋地絲絲入扣、淋漓盡致。睿智、內斂、敏感、幽默卻又帶著孤獨滄桑,郎雄留給世人的父親印象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們心中,縱然人已歸兮也將如江水長流生生不息。
1930年出生於中國江蘇省,本名郎益三,郎雄於民國三十八年跟隨著蔣中正率領的國民軍從大陸撤退到台灣,演藝事業始於軍中的話劇社。民國五十九年中視製作人翟瑞靋將他簽為基本演員,從此活躍於電視螢光幕前,尤其以民國六十三年的《一代暴君》飾演秦始皇一角最令人印象深刻。民國六十五年,郎雄開始參與電影演出,在他與李安相遇之前,共演出不下二十餘部膾炙人口的電影,如《狼牙口》、《汪洋中的一條船》、《蒂蒂日記》、《龍的傳人》等。不過,真正將郎雄的演藝事業推向高峰並打開國際知名度的卻是李安的「父親三部曲」電影(註1)。在《推手》、《喜宴》、《飲食男女》這三部被美國影評人暱稱為「Father Knows Best Trilogy」中,郎雄一貫的父親形象深獲中外好評,不但獲得金馬影帝殊榮,也因而從此深植人心。
仔細分析郎雄在這三部電影的父親形象,便不難發現其中的共同之處,甚至無論是角色的身分背景、個性年齡都與現實生活中的郎雄有幾分雷同。從省籍背景來看,《推手》的朱師傅來自北京,退休後到美國紐約依親兒子;《喜宴》的高爸爸是典型從大陸撤退來台的高階軍人;《飲食男女》的朱爸(又是姓朱)也是從大陸遷移到台灣定居,因此可以說除了《推手》的郎雄是百分百的「中國人」外,他在《喜宴》及《飲食男女》都清楚地被定位為在台灣的「外省人」,其孕育的兒女則正是所謂的「外省第二代」,這點確實與郎雄本身的身世背景相符,甚至更是李安本身的寫照。
郎雄的父親形象一向有著自信睿智的迷人風範,這點與他在戲中的職業地位有很大的關係。若以西方術語來定位,郎雄在「父親三部曲」中絕對是學有專精、具備一定社會地位的「中產階級」。在《推手》,他是工夫一流、教學無數的太極拳師傅;在《喜宴》,他是率領全師、備受尊敬的退休師長;在《飲食男女》,他又搖身一變成了精通各省料理、精研山珍海味的飯店大廚。學者黃櫻棻指出李安的「父親三部曲」在西方人眼裡總有極具異國情調(exoticism)的元素存在,而且是發揚「中國」的中心文化精髓,而非「台灣」的邊陲本土文化(註2),而碰巧地這些極具東方中國情調的母題都直接或間接地從郎雄的「父親」角色中體現。《推手》中郎雄以寡敵眾、令老外嘖嘖稱奇的太極拳工夫;《喜宴》裡郎雄堅持要辦的中式熱鬧酒席;最後《飲食男女》光是開場十分鐘郎雄下廚做菜的過程,便足以讓西方人開足眼界,見識中國菜烹調的慢工細活、博大精深,這些源自於「中國」,而非台灣本土的「異國情調」元素正是郎雄在戲裡學有專精的「專業」。
撇開似乎有些挑釁的「省籍」、「大中國文化」面向不談,若直接從郎雄「父親」的角色性格及其與子女間的關係來分析,我們更可以發現其中的一貫性。郎雄飾演的絕不是那種叨叨絮絮、與兒女打成一片的父親,相反地,他常常沈默不語又固執地令人束手無策。他極愛子女,然而或許因時空的阻隔、子女的長大成人,他們之間的情感已不復往日濃密,甚至日漸疏離,導致老爸必須將心中的愛移情他人或他物。在《推手》,郎雄藉由打太極拳作為逃避「現實」的出路,諷刺的是教人身體「平衡」的太極拳師傅卻無法處理自身「失衡」的生活狀態。另外,與兒子和媳婦的疏離使他只好移情至天真無邪的孫子和同病相憐的陳太太身上。在《飲食男女》也有類似的處境。喪妻多年的郎雄與三個女兒住在同一屋簷下,但每天卻連交談的機會都很少,於是他只好設定每星期一次的週日晚餐約會,將對子女的「愛」藉由精心調製的「美食」來傳達。但是三個女兒常常不買帳,餐桌上大夥相對無語,無奈的老爸只好將心中愛意轉移到鄰居錦榮和珊珊母女。
然而父母對子女的大愛和犧牲奉獻卻不會因為子女的冷漠而有所改變,而這也是「父親三部曲」中最令人動容之處。《推手》的朱師傅為了顧全兒子媳婦一家和諧,自願離家出走,在中國餐館當洗碗工了度餘生;《喜宴》的高爸爸默默接受兒子的同性戀的事實,還將男友賽門默認為自己的「兒媳」;《飲食男女》的朱爸為女兒做菜洗碗,從不干涉他們看似唐突又自私的決定,郎雄將一個「威嚴中不失慈愛、豪邁裡帶盡滄桑」的父親形象刻畫地入木三分。儘管曾經多麼意氣風發、豪氣干雲,儘管經歷過多少人世間大風大浪,卻終究抵擋不住歲月刻下的風霜痕跡,其中幾場戲李安處理地不禁令人鼻酸:《推手》中郎雄淪為洗碗工、被迫入獄,兒子痛哭認錯;《喜宴》有一幕郎雄坐在椅子上睡著,兒子卻恐懼地以為老爸已經斷氣;以及《飲食男女》二女兒家倩意外發現老爸有心臟病,隨時可能離去時的無助倉皇。李安將親子間那種「愛難開口、疼在心中」的內蘊情感詮釋得令人感佩。
在戲裡,郎雄飾演的父親儘管年邁但仍健在;戲外,郎雄卻已辭世,與所有愛他的人告別。郎雄的離世不僅是個人生命的終止,更象徵著台灣電影「父親形象」與「父親角色」的全面消失。1998年當李天祿與世長辭時,侯孝賢電影中最鮮明可愛、鄉土味濃厚的「阿爸/阿公」一角便已不復見;今年蔡明亮安排苗天在「你那邊幾點?」死亡,又正式宣告苗天這個「父親」角色將成絕響。如今李安電影裡永遠的父親郎雄也離開人世,台灣電影三大導演所創造的「父親形象」都前仆後繼揮別觀眾,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
對於郎叔我心中一直有多一份的親切感,不僅因為家父也是從大陸來台的軍人,更因為父親只比郎叔小一歲。年齡背景的近似使我每當看到銀幕中的郎叔時就彷彿看到自己的父親一般。時而意氣風發、時而踽踽獨行,臉上清晰可見的紋路,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內心對子女家人的大愛,澎湃激盪,低迴淺吟。依稀記得「父親三部曲」每部影片最後凝格的畫面:《推手》的郎叔與王萊兩位天涯淪落人站在中紐約中國城街角,相對無語;《喜宴》的郎叔歸亞蕾夫婦帶著寬容的心走過機場通道,郎叔高舉雙手;《飲食男女》的郎叔恢復味覺,慈愛地仰望起身捧著羔湯的二女兒家倩,郎叔永遠的父親形象為這三部片劃下了最好的註腳。已經是金鐘、金馬雙料影帝的他將在今年金馬獎獲頒「終身成就獎」,這份遲來的殊榮對郎叔而言已是錦上添花,徒具形式,因為他早已在世人心中獲得永恆的掌聲和尊敬。郎叔,我們永遠懷念你!
(編按:2002年底,郎雄獲頒第39屆金馬獎終身成就特別獎,代表了電影人對他無限的敬意與懷念! )
註1:黃櫻棻(1996),「游走全球電影資本體系:「核心」與「邊陲」的李安」。1996台北金馬影展專題特刊,第68-73頁。台北:金馬執委會。
註2:參閱中央社、中國時報、自由時報等相關報導。
(原載於2002年七月號『DVD Info』雜誌 )------------------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不善言辞,但是内心却极爱子女的父亲形象...
+0演的《上海假期》里也有他的吧------------------
人生路上,不必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缘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
人生路上,不必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缘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
好演员
他在《卧虎藏龙》里扮演的角色也可以近似看作女主角俞秀莲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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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腐朽的感情绚烂得化作飞舞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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