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恭喜，侯孝贤[/b]
一九八九年九月

《艳遇》，博益出版集团有限公司一九九六年二月版


十六号从威尼斯回港，与侯孝贤同机——他们一行人在香港再转机回台北。在水乡机场大堂，他过来聊天，抽着烟。我低头望望，发现他也穿白饭鱼。他很疲倦，但是兴致仍然很高，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话。先一晚颁奖礼之后大家去狂欢，大概玩至深夜。几天一连串的访问和记者招待会，就算不是疲劳轰炸也还得用精神应付。大会的闭幕酒会也有出席，只是到场了一下，蜻蜓点水。他很含蓄地说：“毕竟是外国人的地方……”没有继续，好像是没有完成的句子，其实已经完了，因为知道听的人懂得。这点与他作品的风格一脉相承。转而用带口音的广东话打哈哈：“鬼佬请食饭，哗，好多人。”比手势表示人头汹涌。

又说：“现在得了奖，我终于可以自由了。”如释重负，当然应该值得高兴的，但我听着也感慨。还没有筹备下一部戏，回台湾后会忙着为《悲情城市》配各种不同的字幕，因为卖了多国版权，并且会在片头加插一段人物介绍——威尼斯很多观众都搞不清剧中人的关系，外国人看东方人向来面目模糊，根本不肯认清张三李四，何况戏里几乎（完全？）没有脸部特写镜头。林氏家族总共有四兄弟，黑社会爪牙也叫头头大哥，字幕上川流不息地兄来弟往，很令外国人目瞪口呆。

事实《悲情城市》不是广为观众接受的参展作品，有一项观众意见调查，二十三部竞赛影片它排第十七——榜首是意大利片《现在几点钟？》和法国片《我要回家》。难怪公布得奖名单时，掌声之外亦有嘘声。然而这也是侯孝贤可爱和伟大的地方。他不妥协，而且不是意气用事式的顽抗，而是从容和应该。

譬如片名，就一直用拼音，让外国人以千奇百怪的口音念Beiqingchengshi。我是连这一层也感动，可能因为见过太多不把中文当作一回事的例子，忽然有人这么潇洒地逼得大家不得不正视四个方块字，真觉得吐气扬眉。可笑的是许多人直觉以为Beiqing即是北京，惟有不厌其烦逐一解释。当年黑泽明的《罗生门》也是堂堂皇皇以拼音名字在国际影展招摇，隔了三十多年，异族的耳朵应该可以再接受四个奇妙的音符吧？

戏里方言混杂，台语国语日语广东话上海话共冶一炉，使人叹为听止。全部现场收音，所以剪辑费了三个月，工程艰巨。侯孝贤在记者招待会强调《悲情城市》与他以往作品很不同的一点，是他是全部听觉的电影。我想起“沉默一群的声音”，因为确实连哑巴四弟也有他自己的沟通方式：以笔谈的法子向心仪的人诉心事，默片般插进字幕，背景悠悠奏着贝多芬。小城也有它的呼吸，夜里一个小孩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起来，洪亮的哭声是小城的过去也是小城的未来。

当然台语和国语的交替有更深的政治意义。吴念真说，他们念小学的时候在学校里说台语是属于犯规的，要罚钱，或者挂一个“我要说国语”的牌子。假若每个学生都说呢？有这么多牌子？当然小孩子的城府不会这么刁钻，对挂牌游街的耻辱只感到惧怕。戏里哑巴陈述小时侯贪玩失聪的往事，说“当年小孩子也不知此事可悲，一样好玩”，我两次看到这段都黯然下泪。随随便便两句家常话，竟像是对命运的轻视，灾劫后若无其事活下来，快乐有如是控诉。

第二次在威尼斯离岛的露天剧场看《悲情城市》，与意大利小市民同甘共苦。参赛影片一般试片三次，让报界先睹，《悲情城市》另加一场英文字幕场。夏季蚊子真多，幕天席地看电影免不了遭受空袭。场内也太光亮，画面颇受影响，尤其是较暗的场面，颜色都化开了。加上外头传来阵阵小艇汽笛声和深夜游荡者的嬉笑声，很难集中精神。但是在夜空下看戏仍然是一个浪漫的意念，叫人不能拒绝。

颁奖的一晚恰好是中秋节，皓月当空，想着也不过是一干人穿戴整齐上台致辞领奖，放弃了没出席，宁愿赏月。得奖名单当天中午公布，事后大家聚集在酒店大堂等待侯孝贤。他在下榻的酒店接受德国电视台访问，没去听成绩——其实先一日风声走漏，已经向他抱了喜。一见他抵达，记者一窝蜂上前，挤在大门口狂拍照。朱天文在记者群后喊道：“念真，快来看！”欢腾有如小学生。记者要求侯孝贤握起右拳，大概是球赛的胜利姿态。他依指示做了，然而徒具姿态，没有胜利者的肉紧相。

尽管在公众面前不矫情，私底下更见真性情。在机场他们唱台语歌，兴高采烈的，一边唱一边笑。我听不懂，吴念真解释：“这是一首三十年前的台语歌，歌词很有意思，是《母亲要你保重》。”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当真。到了曼谷稍停，大家下机，侯孝贤在商店里挑丝巾，喃喃说道：“在威尼斯没买东西，回去要捱骂。”又说拍戏时拿了太太的一袋丝巾去当道具，拍完戏都被偷光了。每个中国人都为他感到光荣呢，他倒愁芝麻绿豆。





Ps：看完张彻的《十三太保》，字幕起来，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无法平静，于是一本本去看那沾着旧气味的迈克的书。但凡张彻的电影他都能跟同志拉上关系，这也没什么妨碍，一部《十三太保》，本就男色无边，比他的《男界》的封面雕塑还漂亮。看他的书可以摆脱悲伤，看完两本，情绪就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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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酷爱叱吒于马路吗　老了个个变了极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