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谈《太阳照常升起》

　　不饶圈子，直接来说：

　　一、故事情节。其实焦雄屏先于《太阳》上画前给观众暖身时已点出戏核──此片是影像诗。但是焦雄屏说“解密”的快感倒反而起到事倍功半的效果。

　　没有四个故事，也没有一个故事，就是诗，就是歌。

　　贯穿全篇的线索就是五十年代的几个年轻人，满怀理想与憧憬，而后十几年倏忽逝去，却是幻灭，非常简单。如果照这个线形顺序来说得话，当然也可以，但姜文倒过来说，先让你看果，然后看因，佛经上说：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姜文最后才给我们看了因。“太阳照常升起”，换成中国人比较熟悉的意思，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影片里所有的人，疯也好，自杀也好，偷情也好，压抑也好，充满浪漫理想也好,人世的万般景象，到最后，其实“天地不仁”，所以有宿命，这也是我为什么看完影片后有悲欣交集的体会。

　　二、如果你能把握住这点，一切迎刃而解。所以问黄秋生为什么会死，是不是很愚蠢？其实如果你看电影足够仔细的话，黄秋生死之前，有一个镜头很有宿命感：两人在宿舍谈话，后来老唐跑出去找林大夫，这时姜文给了个升格的慢镜头，背景里是杏黄的布帘在飘动，我非常喜欢这个镜头，很妩媚，花果飘零，人世的无常流露不尽。熟悉王家卫的影迷应该对这个镜头很会心，当然最初的滥觞还是费里尼的《八部半》。黄秋生是在冤屈排除之后自杀的，自杀的方式很诗意：用的是他妈妈给他的吉他绳，以示怀念，双手叉在口袋里，没有痛苦，倒有谐谑。他的死和周韵的发疯以及最后的弃世（不是因为丢失绣花鞋）一样，都是对沉重肉身的彻底厌倦，直指时代的幻灭，也是导演对时代深处的大疑。

　　三、关于电影节。《太阳》今年两次分别临弃于坎城、威尼斯，我觉得决不是偶然的，时代风气使然。张爱玲以前谈到《海上花列传》被历代看官厌弃时说：没有人会觉得李商隐的诗或者伯格曼的电影晦涩，时代风气使然。以我的印象来说，自从1998年安哲罗普洛斯的《永恒的一天》EternityAndADay之后，近十年世界影坛好像就没有这种影像诗的电影了。2004年，侯孝贤的《咖啡时光》参加威尼斯影展，结果第一轮就被淘汰，为什么呢？评委之一徐枫说讯息不明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前年始因为柏林电影节的推迟，使得威尼斯变成了奥斯卡的前哨战，美国电影多年罕见得成了欧洲电影节的主流。对此也只有惘然了。

　　四、关于李安和姜文。不妨做个逆向思维，李安的电影姜文拍得出来吗？《鬼子来了》就是明证。隐含的文化冲突，一环扣一环的戏剧性架构，扎实的人物塑造，诙谐幽默偶带机锋的台词，冲击性的表演，极端状态下人性的逼问，李安的《喜宴》和《饮食男女》莫不如此。但很明显，《鬼子》对人性的开挖度上更深，更诚恳。但《阳光》和《太阳》李安拍得出来吗？李安的电影师承希区柯克英国戏剧式传统，外加伯格曼式的大人文主题传统（不过显然弱了很多），是类型片里研发出深意，但无法跳脱电影工业，而姜文当下不合时宜的地方即在于此，他的三部电影都是可说“跳脱于电影工业，通于诗歌、小说、绘画、音乐（朱天文语）”。当然我这么比可能失之厚道，但我想说得其实是，电影是各有各的好，李安也不都是清汤寡面的东西吧。

　　五、姜文的电影有没有贯穿一致的地方？答案很明确，简单地说就是挖掘被意识形态掩埋地人性永恒的一面，艺术，放到最底最简单的一面，就是求真。张爱玲的《倾城之恋》、苏童的《妻妾成群》、朱天文的《世纪末的华丽》都有这个传统，不过细节、意象、感受的差异罢了。如此再看姜文的扣问，一目了然──“文革”真的就是那样的吗？抗战真的就是那样的吗？《太阳》同样如此，我们最新最美的人民共和国真得就是这样的吗？所以，《太阳》我看到最后另有一个体会是，电影里所有人的状态──疯狂，压抑，扭曲，自尊，浪漫，单纯──连在一起画成一个圆，其实就是晚年毛1泽1东1。

　　但又如何？

　　天地不仁。太阳照常升起。

　　

  本贴于 2007-09-19 21:57:08 被【xizhai5811】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