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墨攻》出来的时候，我说是“中国古装战争电影的开始”，接下来就看《赤壁》的了。当时我还不知道本来叫《刺马》的《投名状》也会是个战争片。就我看来，《投名状》和《墨攻》还是有相似的地方的，就是那股“土”劲，人的穿着一反以往大片的光鲜华丽，反而是风尘满面，在《投名状》里更加是个个古铜色，像是看版画一样。而在这两部电影里，打斗都是实打实的，很残酷的冷兵器对抗。而说到这种写实的动作场面，又可以追溯到前年的一部《七剑》，那正是徐克对动作片求新求变的大胆尝试。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看出近年来中国动作大片在风格上的继承和发展之路，也许在未来的几年里，还会朝着这条路走下去，而不再是以往的飞天遁地。

陈可辛的强项是拍男女之情，特别是三角纠缠的感情，从《双城故事》、《甜蜜蜜》到《如果爱》，无一不缠绵悱恻荡气回肠。此次他转而拍战争拍男人之情，其求新转变的勇气实在可嘉。但陈可辛不是吴宇森，他拍出来的兄弟之情，并不能给人义薄云天之感。那种男人之间的知遇之情、不发一言但胸中了然的默契之情，在我看来是连杜琪峰也比不上的。也许陈可辛想表现的并不是真的兄弟之情吧，通过金城武的旁白，观众从头到尾都知道：李连杰的结义之情是假的，这样一来，我在看的时候就从故事里抽离出来了，就等着看另外两个傻子被耍。我认为还不如去掉这样的旁白比较好，让观众跟赵二虎、姜午阳一样相信庞青云的兄弟情，到后面再认清庞的面目，这样观众受到的伤害更大，对庞这个人物的“坏”也更能体会。

电影除了“虚假的义”这一主题，更重要的主题应该是战争，通过战争的残酷和导致的人性扭曲来反战，这在影片的英文名The warlords（军阀）已经表现得很清楚。我想看过影片的人应该都不会说支持打仗的，否则你先去阵地里试下饿肚子的滋味。其实反战的这个主题跟李连杰的上一部作品《霍元甲》的主题也是一致的，《霍》的主题是反暴力，战争是规模化的暴力，当然更应该反对。所以李连杰第一个答应出演这个电影就不奇怪了。李连杰演的庞青云是个复杂的人，他一方面想爬上高位后为百姓谋福利，从他被封官后求慈禧太后免两江府人民三年赋税可知他心里还是有人民的。但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出卖兄弟，可以违背初衷去求宿敌，可以杀掉归降的所有战俘，可见他已经从人渐渐变成魔了。电影对人物不再是非忠即奸的刻画，这也更加符合现实，更何况是在那样的乱世呢？赵二虎、姜午阳他们本是匪，为了吃饭活口，却接受收编做清兵，去攻打同样是匪的太平军，是是非非仿佛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电影中的唯一女最近莲生周旋于庞青云和赵二虎两兄弟之间，电影表现的道德界线也是模糊的，按理说莲生本是赵二虎的女人，再跟庞青云好就是不守妇道。可偏偏电影又说她跟二虎只是为了报恩，对庞才是有感情的。在讲究恋爱自由、女性独立的今天，这些看来似乎也没什么过错。黑白不分明，这也许是对单纯的观众最大的震撼。这个战争大片的不凡之处在于表现了复杂的人性，是人性的恶发动了战争，战争又反过来激化了更多人性的恶。

陈可辛原本是要重拍《刺马》的，但照现在看来，他已经改得面目全非，跟清末的刺马案没有太大关系了。也许是他吸取了《霍元甲》历史争议的教训，不但故事大改，连人名也换了，从坊间的新闻可知，马新贻的后人对电影已经没什么意见了。电影加重了战争对人性的扭曲作用，而对于“偷二嫂”则弱化了，甚至给予了合理化的解释，如此一来，却显得徐静蕾这个女性角色可有可无了，而且这个角色塑造得也不够好，盲目地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最后又糊里糊涂地被杀，还不如让她复杂些来得有戏。虽然陈可辛自己说庞青云与莲生之间只是本能而不是爱，但有些章节还是拍得好，不愧是拍情老手。如在战壕里两人追逐的那场，配乐不时敲击的鼓声，配合两人澎湃的激情，气氛烘托恰到好处，这场戏拍得太好了。

既不照旧作，《投名状》也不是乱编的，清末的乱世背景电影一丝也没有马虎。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与清兵对战的是太平天国的军队，但影片中我们听不到一次“太平天国”或“太平军”，这个不知道是否考虑到了电影审查的因素，因为我们的历史教育是一向偏帮农民起义的，现在要把他们放到主角们的敌对面，有些人可能一时难以接受。除了太平军，对清朝中的官员名字也都一概改了，我们完全看不到曾国藩李鸿章，取而代之的是张大人李公公。虽是如此，但故事大致又是跟历史一样的，如苏州确有归降后杀降将的事，如南京是被淮军、常胜军两股军队攻占的。至于电影里的细节道具，像十字架项链，像南京城的信奉上帝标语，虽然没有《色，戒》那么考究，也算是下过一番苦功了。电影中通过京剧表演暗讽三人兄弟之情的设计，很好地将人物情感推向高潮，让赵二虎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其实按刺马案的历史，在马新贻封官后，江南坊间真的即有讽喻的戏曲出现，有说是朝廷敌对派系安排的，后来才有的张文祥刺马。电影中也搬出此慕，想必也是经过考据的吧

就总体水平来说，这已经是近年所谓贺岁“大片”里质量最高的了，没有不着边际的说教，没有弱智低级的错误。当然，在我看来此片是感触很多但感动不多，后者恰是陈导以往电影里最宝贵的东西，希望他再接再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