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内地观众,通过张彻导演的两个版本的《刺马》认识了古代社会的江湖残酷,马新贻和他的兄弟们“背叛与复仇”的故事是当下中国人最重要的集体记忆之一,即便回追历史,马新贻和慈禧、曾国藩的互动也是一笔糊涂账,作为观众和读者更是难以分辨真实和虚构的限界,就如同《三国志》和《三国演义》里的曹操和诸葛亮,事实上,作为大众的一份子,将自我掩藏在乌合之众的趣味里更加安全。
马新贻/庞青云是向观众说明了刘备和宋江更加真实的下场和结局,他们无论在朝在野,都在江湖中浮尘。江湖是一个流动的、流行的文化符号,我们从中寄托了很多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意念,它已经跨越各种领域成为一个自主的符码。在很大程度上,我们早就不再用单纯的道德来衡量它的存在,因为在虚构作品中往往存在着快意恩仇平步青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等等豪气冲天的男儿本色(《投名状》又戳穿了这些说书先生的套话)。从语义构成上看,一个江湖至少要有大佬、女人和小弟才能自足。缺少了任何一类,江湖便黯然失色,《投名状》中如果没有莲生或许就没有乱伦和杀戮,姜武阳就是这么认为,当他杀死了二嫂/大哥情人莲生之后,还要去大哥那讲问题已经解决。江湖是庙堂的翻版,在庙堂上只有一个最高统治者。庞青云因为真正原因无法向赵二虎和姜午阳说清他的抱负、野心与难处。在陈可辛的故事里,庙堂之上的“食肉者”更加残酷,更加不讲究规则,暴起暴落,倏忽率意,庞青云只不过是他们的棋子,死便死了。(《投名状》将最后解决交给军机处和太后,可惜其能力、视野和格局都充满矛盾,军机大臣岂能只有1500士兵、封建大吏如此被暗杀,都布满了“小市民”式的想像。)
做小弟的,首先要处处顾全大局,否则要么是不称职,要么是反骨仔。电影中无数次证明莫明其妙的残酷,作为一个偶然的个体,黑帮小弟就像是一个游离的电子一样,无法把握住自己的命运。《投名状》中的赵二虎是幸福的,他戴了绿帽子但不知道、他被大哥杀死也不知道,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投名状的理解,如果说庞青云是巧言,那么他就是拙言,而姜午阳则是直言,他们都为自己的理解而死亡。兄弟情意结没有出路,著名学者钱穆认为“中国主要乃一静态社会,而江湖则为静态下层一动态。”庞青云意欲从下层爬上去兼济天下,可惜死于背叛和阴谋。他以兄弟为牺牲,自我便成更大的牺牲。江湖本来是一个法律缺失的地方,那里只有规矩、恩怨和道义。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江湖。江湖亦源自中国的武侠小说和民间故事,一个虚拟、结合了现实与想象、正邪此起彼落的世界。
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说:“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辞。”此处所谓的“江湖”,从当时的历史情况来看,是割据地方的大小军阀,是非中央王朝的社会势力,这是政治之江湖。这个江湖,其实就是庞青云在镇压太平军之后的微妙的各方势力争斗的状态,他本来应该寻求军机处某位大佬的庇护,但是匹夫之仁、之勇限制了他的前途。赵二虎可以看京剧,从中悟出了一些道理,也尽力说服了自己杀降的理由,但庞青云却在青云直上之时,无法“好好活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震主的道理实在简单,但是忘却兄弟之义的庞青云自然也不能再深知“礼”和“智”。
在中国传统文学中,这种江湖血性最为缺乏的就是“礼”与“智”,是英雄观念下残缺的一个变异缩影,论其理,他们往往都会引发出一段传奇,而不是精彩的历史,所以说对人格的完美要求注定了“江湖”概念的残缺特性,而最能直接体现这种残缺特性的现象折射,就是它们往往都是一个被包裹得异常残酷的暴力大悲剧结局,引人遗憾、流连、唏嘘。 庞青云死于江苏巡抚(历史上马新贻是两江总督,接替曾国藩,其死因及案情也为后者公布),恰巧处于中国社会最高层之略下,这就与受招安后的宋江征方腊伐北辽之后被赐毒死、瓦岗寨的英雄们几人为王几人为天下熊兕多有类似,而黄巢、李自成则是始终未能被政府接受招安的条件,最终风卷残云成为瞬间最灿烂的流星。前文说的“礼”与“智”,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左宗棠等中兴名臣是具有的,他们以非马新贻/庞青云的师生、同年、亲戚关系、家族世交等士绅文人体系,因为家国观念的一统,能够在同一个层面合作,并且在清末政治舞台上持续的发挥作用。马新贻/庞青云的模式,一如项羽之兵败,无法再回到江东。情非得已也罢,义薄云天也罢,总之不过是个江湖传说。
BY YES观影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