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宽银幕”，“立体声”“电脑辅助”“IMAX”等等看作是电影技术的“改良”而不是“革命”的话，紧随在“有声电影”诞生之后的“色彩”似乎是电影艺术曾经历的最后一场技术革命————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今天，彩色有声电影一直在影院中占据绝对的统治地位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在科技发展一日千里的现代社会，电影技术的“停滞不前”当然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在“声音”和“色彩”之后，电影技术至少还经历过两场革命：一场是“立体电影”，另外一场是“味觉电影”。至少在三十年前，这两种全新的技术就已经被发明出来并实验性投入使用。对于前者，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曾经体验过立体电影技术的无穷魅力，至于后者，却在刚诞生不久后就销声匿迹了。

不管当年的电影理论家们如何把电影的“声音”称为“空前绝后的大灾难”，有声电影仍然如山崩石裂般压顶而来，以极快的速度淘汰了无声电影，其速度快到大量演员还没来得及学习如何在摄影机前说话就已经被迫退休。“味觉电影”技术的革命性就象“声音”一样，它开启了观众对电影艺术的全新感官体验，为什么它没有象录音技术淘汰无声电影那样取代仅提供视听体验的“老式电影”？
可能有人会觉得原因是“观众们不愿意在影院里闻到难闻的气味”，毕竟不是每部电影都在讲述美味佳肴的故事，如果一个肮脏不堪的厕所，或者一具腐烂而且爬满了蛆的尸体出现在“味觉电影”的银幕上，观众席上的后果将不堪设想。这种解释乍一看合情合理，但并不尽然————观众到电影院里并非都是为了美好的感官体验，既然人们愿意花钱去感受恐惧，悲伤，绝望等等他们在生活中避之不及的情感，他们就没有理由因为可能闻到令自己不愉快的气味就拒绝电影艺术。

那么“味觉电影”夭折在摇篮中的真正原因何在？

“声音”和“色彩”从诞生之日起就不仅仅满足于让观众“看到”或“听到”，它们一直在试图成为电影艺术的源泉和成因，事实上它们也发展并形成了相对独立于电影艺术的可以被驾驭自如的新艺术，然而“味觉”却不具备这一潜质，因为“味觉蒙太奇”是不可能的————两种不同的声音或者有内在联系的两个色块加以并列剪接在一起会产生全新的意义，其对比效果可能比具体形象的对比更为强烈，但两种不同的味道并列在一起也只是两种不同的味道而已，它们的并列不会使人产生联想，或产生任何新的质和意义。
电影是以“蒙太奇”为根本基础的艺术，虽然它其中包涵有许多种其他艺术如戏剧，音乐，绘画，文学等等成份在里，但其中的任何一种都无法脱离电影的“蒙太奇原理”孤立存在于电影中。如果“味觉蒙太奇”无法成立，它也就无法存在于电影艺术中。这是“味觉”这场最后的电影革命无法形成重大战果的根本原因。

如果暂缺不论“味觉蒙太奇”的可能性，单纯从艺术表现力的角度来看待“味觉电影”，开启观众的新感官体验是否有助于表现力本身呢？
答案是“未必”————电影《Perfume》就是一个十分生动的例证。



电影的高潮是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群交场面————那位天赋非凡的香水师被关进了监狱，但他的香水令人如痴如醉，着了迷的人们纷纷向他跪拜，一条沾了香水的白手绢风魔了刑场的人群，他们纷纷褪去身上的衣物，在广场中作爱。

在《Perfume》中，“味觉”对剧情的发展起着决定性作用，它成为了影片中极其重要的剧作元素而不仅仅是是影像的必然产物。作为一组可见的影像，这是一个有说服力和坚实的高潮————演员的出色表演使观众在想象中“闻”到了这种足以使无情的郐子手放下武器，痛失爱女的父亲由恨变爱，愤怒的群众犹如身处天堂的美妙香味。而如果要在一部“味觉电影”中取得同样的效果，这种香味该是种什么样的味道呢？可见而不可闻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事物能达到神奇的效果，但清晰可闻的味觉所造成的效果则更多取决于观众的感受力和敏感程度，这是因人而异的。为了使观众相信那香水的味道确实迷惑了所有的人，那就必须使全部观众都受到同等的迷惑才行。
这种情况十分类似于在有声电影中描绘帕格尼尼————那位小提琴声能使人着魔的旷世奇才————一样，根本不可能达到令人信服的效果。据我所知，关于帕格尼尼的电影最令人信服的是无声电影时代的作品，其中缘故一目了然，如同《Perfume》必须是一部“无味觉电影”一样。当然，这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例证，即使“味觉电影”真的成为主流也不可能在每一部电影作品中味觉都是主题，但它有力地证明了物理性质的某种“缺陷”并非一定要以“被填补”而告终，从这一角度，黑白影像的“单调”，无声电影的“沉默”，动画电影的“非写实性”...其实都并非是艺术上的缺陷，恰恰相反，这种特定的界限有助于电影艺术从一种单调的复制技术转化为创造的艺术。

“味觉电影”的夭折看似一个损失，但其实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这说明了电影艺术家们已经从以往的经验中懂得了“对艺术来说，新技术的发明并不一定是灵丹妙药”；懂得了应该明智地避免“有声电影对无声电影的扼杀”这种艺术上的重大损失。

当电影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人们唯一期望的就是银幕上的运动，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艺术；
当有声电影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人们唯一期待的就是在影院里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无声电影刚刚学会如何表现微妙的心理变化和展示它的几乎胜过任何其他艺术的创造力量的时候，电影又退化成了拍摄下来的舞台剧；
立体电影之所以在技术十分成熟的情况下仍然无法成为主流的原因在于这种使观众“身处画中”的新体验彻底破坏了连续出现的画面对观众联想的诱发，更不用提它必须完成的“任务”使电影艺术退居到何等次要的位置————我们可以回忆一下自己观看立体电影时的期望值：是否也被这种单纯的技术所吸引，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种艺术作品？如果一部立体电影中没有碾向观众席的火车，刺向眼睛的利刃，向观众冲锋的动物让我们惊声尖叫，我们是否会满足于这场体验呢？当然不会。

电影技术的每一次或大或小的革新都带来了危机和灾祸，使已经高度发展的表现手段倒退到初生状态，艺术家们要花上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才能把技术革新化为新的灵感，把被堵断的旧径和新道路连接起来。对于“味觉”这一显然和电影的根基相抵触而且扼杀观众的想象力的“革命”————就不必把一条死胡同走完才肯相信这是一条死胡同了。

值得庆幸的是从今天的许多电影作品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某种迹象，足以说明无声电影，黑白影像这些似乎已经流产的独特艺术表现手段有复活的希望，少数富有责任感的艺术家们仍然在寻求它们自己的各种表现形式，他们的作品延承了“古老”艺术的独特表现力却又不是单纯的复制“文物”，他们的声势虽然不是十分浩大，但令人欣喜鼓舞————在众多电影人争先恐后地标新立异，为新新人类拍摄“未来的电影”的数码时代，仍然有人在“电影艺术”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坚持不懈地耕耘，并得到未来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