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发现评价得很中肯啊~~~从中发现了许多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既然闻老师也认为王家卫的后期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是以阿飞正传为基础,那么我也厚着脸皮把从前写的一篇东西贴上来~~~
引子:
王家卫说,看2046,就像看到很多旧朋友。它像是王家卫从前所有电影的依次追忆或者补白,在补缀记忆的过程中发生了新的故事,但是即便是新的人物,也带着前世的记忆。本文也想借此东风,以半小说的口吻对Leslie的王家卫电影作一次追忆。
其实要让以往的故事延续,并不需要强行为他们补缀结局,因为——来日的,问昨天便可知——人物的结局,早已在一开始,就暗示给了我们。
[font color=blue]来日的,问昨天便可知:2046 追忆似水年华[/font]
[font color=#FF0000]“2046年,城市密布着无限延伸的空间铁道网。”
“一列神秘专车日夜往返于2046。”
“去2046的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记忆。在那里,一切事物永不改变。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font]
2046是一个未来的年份,2046是一个神秘的彼岸,2046交织着时空的双重概念,它还没有来到,等它来时,所有的人,一去不回头。
——最容易联想到的是死亡,对年轻人来说,它到来的年份遥远得像一个科幻数字,但是当然它总回来的,早一些,迟一些,迟早要踏上这个目的地不明的旅程,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font color=#FF0000] “很多人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写一个未来的故事,其实2046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房间号码……” [/font]
一个熟悉的房间号,——抛开了所谓的时空交织,2046其实不过是一个对某人有着特殊意义的房间,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这样的房间,我们在那里埋藏了自己的记忆。在那里,一切事物永远不变,因为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的记忆就像将要到来的死亡一样,一去不回。
但是对于2046,我们却可以拥有穿梭往返的自由,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密布的空间铁道网可以送我们过去,重新寻找失去的记忆。
列车是双向的,我们随时可以回来,但是为什么,回来的只有他一个?
是不是因为,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地耽溺于回忆?
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说的却都是放不下的过去。忘记了的过去,以为是忘了,不料它却在暗中滋长蔓延,越来越清楚,终于慢慢浮到了记忆的表面。
借作家周慕云之口,王家卫一路拾扫记忆的足印。
[font color=blue]?阿飞正传[/font]
这本来就是一个缅怀记忆的故事。Days of being wild,与其说是追悔,倒不如说是深深的怀恋:年少轻狂,率性自由,虽然永远拿受伤的阴影笼罩自己,无非是为了有一个心安的藉口。
阿飞的故事结束在菲律宾的火车上,露露的故事还在继续。
[font color=#FF0000] “—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啊!
—你真的认识我?
—你64年去过新加坡登台吧?
—是啊!
—你叫露露?
—……以前是,现在不是。
—那你现在叫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真的见过我吗?”
“1966年的平安夜,我在夜总会里碰到一个几年前在新加坡认识的朋友,我们曾经混得很熟,但是那一晚,她好像不认识我。”
“—你说我很像你死去的朋友,你还教我跳恰恰。……你很喜欢跟我谈你过去的男朋友,你说本来你想和他结婚的,可惜他死得太早。你说你一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他。
—再说点……
—你老是叫我陪你去赌场,把钱输光了,没钱回去,我借钱给你回香港……”
“那天晚上我跟她谈了很多事,我始终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都忘了。”
“—请问你找谁啊?
—露露小姐在吗?
—露露?我们这儿没有一个叫露露的小姐。咪咪倒是有一个,不过她已经搬走了。”
“搬进去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前一天晚上,露露被她的男朋友捅了几刀。那个男的是夜总会的鼓手,露露很喜欢他,说他像只没有脚的小鸟。其实这么多年来,露露一直在找她没有脚的小鸟,虽然总是悲剧收场,但是她并不介意,因为无论如何,她依然是戏里的女主角。” [/font]
1960年露露在夜总会跳舞谋生,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旭仔,那时旭仔刚和苏丽珍分手,他们于是住在了一起。旭仔最喜欢说的一个故事是关于一只没有脚的小鸟:
[font color=#FF0000] “听人家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一直这么飞啊飞,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世只可以落地一次,那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font]
阿飞一直在重复这个故事,偶尔也会有人对此起了反感,譬如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当他在菲律宾的列车上,再一次对一个跑船的讲起这个故事。
[font color=#FF0000]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
—听过!没有脚的一种嘛!你这种话骗骗女孩子还可以。…像鸟?你哪里像鸟?你只不过是我从唐人街垃圾站捡回来的酒鬼而已!像鸟?你会飞就不用在这里了!飞啊!有本事你飞给我看啊!
—有机会,不过到时候你莫自卑哦!” [/font]
女人来了又走了。来的时候,不见阿飞有什么太大的愉快,她们走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快。也许他对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只有一个女人例外。他一直试图从养母口中查出亲生母亲的下落,终于有一天她松了口:
[font color=#FF0000] “好啊!你有本事自己去找嘛,菲律宾又不是很远,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找?你不敢呀对不对?你怕你找到的亲生母亲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能还不如我呢!……这几年来你一直放纵你自己,把所有责任推给我,你要报复我是吗?好啊!我告诉你你亲生母亲在哪里,我受够了!你以前做人总是用这个藉口,你以后不能再用这个藉口了!你要飞啊?好啊,你飞啊!要飞就飞得远一点!你不要有一天让我知道,你在骗你自己。” [/font]
哪儿也躲不了旁观者,没有人的时候自己便充当了那旁观者,随时随地需要向假想的旁观者自卫式地解释一下,这就养成了找寻藉口的习惯。其实亲生母亲是不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他也不是那么在乎,他只是想以名门子弟、外国华侨的身份与自己现存的这个世界疏离。
不错他现在是放荡不羁,没有前途,没有希望,但是总有一天他是要飞的,飞离这个醉生梦死的世界,飞到属于他自己的那片国土,清洁,高尚,到那里开始一种新的有条有理的生活。
他一直重复着那个无脚鸟的故事,可是他心里是清楚的,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他安心混迹浊世的一个藉口。他不是那只无脚鸟,他是一只折翼鸟,从他被生母抛弃的那一刻起,他的翅膀就已经折断了。
[font color=#FF0000] “以前我以为有一种鸟从一开始飞就可以飞到死的一天才落地,其实他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这只鸟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 [/font]
如果可以,他愿意永远保留那个心中的母亲,但是“说了那么多次,是时候要去一次的了”。他只是想见她一面,看看他的样子,但是这个他生命中唯一在乎的女人,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见与不见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借母亲的缺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受伤害者,他看不起他继母的生活,却又无力挣脱。
结果是,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只有饮食男女,放荡不羁,以及一个必要的束缚。
他不快乐,爱他的女人也一个一个跟着受了伤。但他并不以此自责,在他心里,他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又怎么回有多余的爱去让爱他的女人获得幸福?
可是现在,正向他养母说的:以后不能再用这个藉口,于是他开始想起哪些虽然已经走了,却始终在他记忆中驻留的女人们。
[font color=#FF0000] “我曾经说过不到最后我都不会知道我最喜欢的女人是哪个,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啊,天光了,今天天气看起来很不错,不知道今天的日落会是什么样呢?” [/font]
日落的时候,露露抵达菲律宾,住进了唐人街上、旭仔和那个船员曾经住过的一间旅馆。来的时候,她穿着色彩明艳的连衫裙,大朵大朵的春花在鲜绿的底子上绽放……等她到达的时候,他们却已经离开了。
此刻,他们在一列火车上,开始旭仔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谈话。
[font color=#FF0000] “—喂!
—啊?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4月16号下午3点钟你做过些什么?
—问这干嘛?
—没什么!我有个朋友考我记忆力,他问我那天做过什么,我就不记得了,你呢?
—她说给你听的?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要记得的我永远都记得的。……将来有机会再遇见她,就告诉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大家都好过点。” [/font]
“她”指的是苏丽珍,她是旭仔的其中一个女朋友。当天日落的时候,她一如既往地在体育馆卖球票。
若干年前旭仔在居屋下的小食部第一次和她搭识,当时她兼做小食部营业员。
[font color=#FF0000] “—你叫什么名字?
—我干嘛要告诉你啊?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应该叫做…苏丽珍。
—谁告诉你的?
—…你今晚做梦会梦到我。”
之后他不断去纠缠她,直到1960年4月16号下午3点前的一分钟,他们开始成为朋友。那天我碰巧听到他们的谈话。
“—你究竟想怎么样?
—哦,想同你交个朋友喽!
—我为什么要同你交朋友啊?
—一分钟啊!
—够钟了,讲啊!
—今天几号?
—16号。
—16号…4月16号…1960年4月16号下午3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得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追不回来了,因为已经过去了。” [/font]
后来他们就从一分钟的朋友变成两分钟的朋友,没多久,他们每天起码见一个钟头,直到分手。苏丽珍曾说,她一直记得这个人,虽然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她而记得那一分钟。
这个疑问后来由那个她相识的海员替她解答了。虽然那“一分钟”的话也许不过是阿飞结识女孩子的手法,但是他说的:“要记得的我永远都会记得。”
啊,不知道这两个女人,阿飞到底喜欢哪一个多一些?
他走了之后,露露去体育馆找过苏丽珍,那次她们吵得很厉害。一开始,主动挑恤的是露露。
[font color=#FF0000] “—他有没有来过?…我问你他有没有来过?!你不出声就行啦!我知道你们常见面的!你为什么这么贱啊!人家都说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缠住不放!
—别再说了!他现在不要你你自己回家去哭喽!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啊?!我以为他只是对我不好,原来对你也没什么两样!
—你别激我!
—他对每个女人都是一样!
—……其实我不应该来的,我不应该给你机会出气,不过我始终觉得他喜欢我多一点,说到底他都是因为我而不要你的!
—有些事早点知道好过迟点知道。要哭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已经没事很久了。” [/font]
那次露露吃了瘪回来。也许是因为旭仔的离开太突然,太缺乏理由,没有别的女人取代他的位置,所以露露不能像苏丽珍那样忘记一切。
终于她还是去了菲律宾找旭仔,可惜她到的时候,旭仔已经死了。
后来有一次她去新加坡登台,见到长得有点像旭仔的周慕云,她告诉了他许多关于旭仔的事,也包括他的身世和他喜欢讲的故事。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寻找她没有脚的小鸟,明知逃不了悲剧收场她还是不介意。也许她也是在找一个藉口,她永远保留着悲剧女主人公的角色,好让自己永远有伤心的理由,时间一长,跟自己的伤口也发生了感情,只有在心伤的裂痕里,她最清楚地见到,1960年的阿飞。
她在2046里被当鼓手的男朋友捅了几刀,我以为她终于是死了。没想到周慕云说,在他最低潮的时候,他又见到露露。她还是在那儿争风吃醋,周说听到她和一个女人在旅馆的酒吧里大吵了一架。
[font color=#FF0000] “—什么我缠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嘛!大家逢场作戏罢了,看开点儿吧!小姐!” [/font]
那次露露输得更惨,几乎没有招架的余地,但是她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周说在她身上能学到一样东西:只要你自己不放弃,你永远都有机会。
但是我想事实也许不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曾经被鲨鱼咬过,那么当她再被带鱼咬到的时候,当然会恢复得比较快。
不过无论如何,露露对她悲剧女主人公的角色,一直演得很尽责。
我告诉周慕云,其实露露和咪咪是一个人,露露也就是咪咪,咪咪也就是露露,所以那个旅馆老板口中的咪咪,也正是曾经住在2046和菲律宾唐人街旅馆的露露。其实她经常用的也就是这两个名字,这么多年来也没有改变。
当年旭仔的朋友在旭仔家的楼梯口遇到她,惊为天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随口说了声:“叫我咪咪啊!”那也许是她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大概是这两个名字用得久了,很少还有人记得她的真名,是叫做梁凤英。
[font color=#FF0000] “—梁凤英?你不是叫露露吗?” [/font]
当年旭仔这样问过她,她的回答是:
[font color=#FF0000] “—那里的人不知道我的名字嘛!” [/font]
现在旭仔走了,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更少了。
露露现在也很喜欢讲一个听来的故事:
[font color=#FF0000] “在以前,当一个人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就会跑到深山里,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一个洞,把秘密告诉那个洞,然后用泥土封起来,那个秘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 [/font]
不知道她从那里辗转听来的这个故事,以后她逢人便说,说到后来,别人只要一听到她问:“你知不知道在以前,当一个人心里有了秘密,他会怎么样……”便立刻知道了下文。就好像当初,一听到阿飞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我们也立刻知道他又在探视自己的哀伤了。
也许当一个人需要一个藉口的时候,他就会常常重复一个无意义的故事,好像“没有脚的小鸟”,好像“树洞里的秘密”。谁都不知道那只小鸟为什么会在那里,它为什么要飞,同样地我们也不知道树洞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而那个秘密告诉给树洞听之后它的主人究竟有没有变得愉快一些。
这些故事什么都不透露,像一只只密不透风的罐子,只有故事的主人躲在里面,秘而不宣地一遍一遍重温自己的伤痛。
但是当然,一个人受了伤害,就会或多或少地用藉口来掩饰自己。“藉口”这个话题,也是王家卫先生喜欢探讨的东西。阿飞的小鸟,慕容嫣的两种身份,梁凤英的树洞,无非是他们的藉口,在这些藉口后面,躲藏着一些受了伤的人群。
另外有些时候,也许伤害还没有构成,但是人们还是不停地在用藉口,为了逃避、或者阻止一些什么。
一盏台灯上瀑布的美景把黎耀辉和何宝荣吸引到遥远的阿根廷。一个人作出一项决定之前,总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哪怕只是一盏台灯的盈盈流光。
周慕云说,其实他很清楚他对旅店老板女儿王静文的这种不知不觉的感觉,但不知道她是不是清楚。其实1968年圣诞夜,当他们相聚的时候,静文的回答已经很清楚了。
[font color=#FF0000] “—那个日本人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
—是我让他别写的,反正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何必耽误人家呢?
—为什么不可能?去找他嘛!你再不去就真的不可能了。
—我爸怎么可能答应呢?” [/font]
1960年阿飞的藉口是母亲;1968年静文的藉口是父亲,拒绝离开无非是想留下,其实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当年洪七都说啦:“谁说不可以带老婆闯荡江湖?”事在人为罢了。
不为不是不能,是突然有一丝不愿吧!
王小姐最后到底还是去了日本。一下定决心,事情马上变得出乎意料地顺利,连她固执的老爸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去,最后我想通了,只要她开心就可以了。”兴高采烈,态度轻快得教人措手不及。
周慕云说过:只要你自己不放弃,你永远都有机会。
他是对的。但他为什么不对自己也说说这样的话?
我很疑惑,于是决定去2047找他问个明白。
[font color=blue]?东邪西毒[/font]
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伏案疾书,我抱歉打断了他的思潮。他说:“没关系,故事反正已经快到尾声了。”
问明我的来意之后,他告诉我,他写了一个故事,叫“2046”,大致是说一群痴男怨女,都要去一个叫2046的地方,写得香艳离奇,乐而不淫。还说很多人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要写一个未来的故事,其实2046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房间号码,故事虽然天马行空,但里面有他生活的点点滴滴。
其实一听到“2046”这个书名,我就知道那是一个房间号码。我对他和旧上海苏丽珍的事,还有所耳闻。
他说这本书能解答我的疑惑,于是跑到书架那里去找给我。我瞥了一眼书架。那里有不少武侠小说,也许是那位王小姐去日本之前送给他的,也许是他后来自己买的。我突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嗳!你有没有看过“东邪西毒”?
我问他。
—有啊!怎么样?
—我突然觉得你好像里面的一个人。
—是吗?谁啊?
—你这么好色,当然不会像欧阳锋啦!应该像东邪黄药师。不动声色经历过很多女人!
他又邪邪地笑了。
—不过你的处境倒是很像欧阳锋。整天呆在2047写东西,你的2047就像一个窥视口,周围的人来了又走了,只有你一直留在暗中观望。古代的侠士分行商和坐贾,欧阳锋是坐贾,你也是坐贾。
—也对。
我又坐了一会儿,就带着他的“2046”离开了2047,我一关上门,他转了个身,又面对他的稿纸,开始伏案疾书。
下次再来的时候,我要看看他究竟又在写些什么。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开始回想刚才和他的谈话。其实我刚才并没有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他,我之所以觉得他像欧阳锋,并不是因为他和他一样,是什么坐贾。他和欧阳锋最大的相似之处,是始终牵挂着一个女人。
本来他想住进2046的,那里有他熟悉的记忆,但是他不敢。就像当年,欧阳锋离开白驼山,告别一段过去却不能忘记。
后来他去了沙漠,每年等待来自家乡的音讯;后来他住进了2047,和每一个新入住2046的客人调情,在那些女人那里寻找记忆中苏丽珍住过的2046。但是他总是到了某个阶段就放弃,也许是他自己心里清楚,感情是没有替代品的,又或者是他和黄药师一样地明白: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所以无心恋战?
我去找他是想知道他自己为什么选择放弃,现在我已经有了答案。但是我还是翻开了他的《2046》。看过之后我才明白,原来这样的选择,从新加坡的苏丽珍那里,就已经开始了。
[font color=blue]?2046里的花样年华[/font]
1961年底,他还在香港的时候,租住在阿飞家楼上的小阁楼里,白天在报馆上班,晚上就到处赌钱消遣。
后来阿飞在菲律宾被人杀害,房子顶给了别人,想到留在香港不会有什么发展,他就去了上海。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有夫之妇叫苏丽珍,开始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后来说闲话的人慢慢多了,于是他到旅馆租了个房间,房号是2046,他们经常在那里见面。
这个上海的苏丽珍,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阿飞从前的女朋友,那个香港体育馆的售票员,多半只是同名。无论如何那是他第一次见到“2046”这个号码。
一年之后他结束了这段无果的感情,和一个叫阿炳的朋友一起去了新加坡,那是1963年。
刚开始生活很无聊,他们天天去赌场,就和在香港时一样。后来他输得几乎没钱回香港,幸好遇到一个叫黑蜘蛛的女人和他合伙出千赚了点钱。那个女人永远戴着一只黑手套,所以别人只叫她黑蜘蛛,没有人知道她真名叫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终于遏制不了好奇心开口问她。
[font color=#FF0000] “—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苏,叫苏丽珍。” [/font]
当他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和她一起出入了两三年,听到苏丽珍这三个字他突然感觉到一点什么。那天晚上他忍不住和她说了很多旧苏丽珍的事,也就在那一夜的圣诞前夕,他说他要走。
她没有留他。他曾经提出要她和自己一起回去,但是她没有答应。
[font color=#FF0000] “你了解我的过去吗?”
她问他。[/font]
他是不了解她的过去,她的过去就好像她手套里的那只手,永远是个谜。(想想从香港,到上海,再是金边和新加坡,一个苏丽珍经历了三世,复杂得像个谜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她又了解他的过去吗?——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可言说的过去。
[font color=#FF0000] “你不想说我不知道也无所谓。” [/font]
真的无所谓?
分手的那天晚上,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多保重。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放开你的过去,记得回来找我。”
其实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并不想带她走,所以编造了这样的谎言,因为他知道,她和自己一样,都不会轻易放手他们的过去。当初他是因为苏丽珍而离开香港,去了新加坡;没想到现在为了同一个人,他有从新加坡回到了香港。新加坡的苏丽珍,只是又一个同名的女子,她不是她——当她报出和她同样的名字时,她加倍地不是她。
1966年底,周慕云回到了香港。为生计所迫,他又走上了老路,吃喝嫖赌,赢钱的时候嫖;输钱的时候给报馆写香艳小说,也算是意淫,赚了稿费又可以继续嫖,只怕是不够。当然他还有其他的手段弄钱,欠帐打赌打秋风,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卖。
他是生活在底层的“文艺界人士”。
本来他想住进2046去寻找他从前失落的记忆,但是那里需要装修,等到装修完工,他已经习惯了2047,于是他在那里,带着前生的记忆,开始今生的新故事。
先住进2046的是一个叫白玲的女人,和他正相反,想去新加坡会男友而去不成。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开始做一对喝酒的朋友。
但是男女之间有怎么可能有只是喝酒的朋友?拙劣的调情让他们终于成就一段露水情缘,他在这个女人身上开始另一轮寻找前生的记忆。
计程车上他斜倚着白玲的那一刻,让他想起若干年前,他以同样的姿势斜倚着上海的苏丽珍。他一直说他很希望故事有一个开心的结局,几年前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可惜已经过去了。
结局的惨异也许不是作者所能自控,很多年前,西毒看着北丐带着心爱的女人离开,他的心在嫉妒,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却放弃了。
前尘往事,散如云烟,而现在的他,又还会不会想到,何宝荣也曾经在布宜诺斯艾丽斯的计程车上,以同样的姿势斜倚着黎耀辉,现在换成是黎耀辉靠着别人,虽然他现在的名字已经不是黎耀辉。
他与白玲的这一段故事到了末了,收场的时候,周慕云的处境倒和旭仔有一点像。也许当年他住在旭仔楼上的时候二人无意中碰到过,也互相打过招呼,不然,他现在的言行举止又怎么会有旭仔的影子?
当年露露对阿飞说:“如果你没钱,我这儿还有几十块,你是不是有困难?我养你啊!我有个姐妹在‘东方’做,原来做舞女好赚钱的……我不介意的,不过你要每天来接我放工。”
阿飞一转身把她关在了门外。
他不要女人,也不稀罕女人的迁就。
[font color=#FF0000] “—你会不会和我结婚啊?
—不会。”
“—我不适合你的,我不是那种喜欢结婚的人。
—不结婚不要紧,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迁就我呢?你迁就得了我一时,迁就不了我一世。你同我在一起不会开心的。”
“—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样?” [/font]
周慕云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
[font color=#FF0000] “—我买你啊!
—短租可以,长包就免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
—那我会不会是例外?
—不会。
—…你对所有的女人都这样是吧!
—也有例外。
—谁啊?
—我妈。
……
—我后来再也没有带其他男人回来,希望你也别带其他女人,能做到吗?
—不能。” [/font]
很多地方他都和阿飞相似,愿意的时候他还可以卖、贱卖;不愿意的时候守身如玉,清高得连借都不肯一借。像他后来自己说的:“我想了很久,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我永远也不会借给别人。”
他和白玲就这么到此为止,但是他还是把她写进了他的《2046》,“毕竟她曾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迎来一个个,又送走一个个,像阿飞说的,“要记得的我永远都会记得”。貌似玩世不恭,骨子里还是不能绝对潇洒到什么都不反在心上,谁都相信自己可以来去无拘,但是经过了的,总会留下痕迹。
但是他们当然是不同的两个人,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是同一个人?不会的。
第二个住进2046的是旅馆老板的大女儿,爱上一个日本人。他和她有共同的创作爱好,那个夏天,过得很快。他在书里写道: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个夏天,可惜太短。”
其实据我从字里行间来看,王小姐未必对他无心,他当然也清楚自己对她的感觉,但是在那个“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回需要多一点温暖”的圣诞夜,他们相聚的时候,他还是违背了二人的意愿,鼓励她打电话给她的日本男友。后来他说:“其实爱情是有时间性的,认识得太早或者太迟,结果都不行。如果我在另一个时间或空间先认识她,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可能不一样。”
可能?也许吧!但我对他的这句话始终抱有怀疑,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他的一个藉口。
但是他到底是离开了2046。
[font color=blue]?2047 补白[/font]
[font color=#FF0000] “去2046的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记忆,在那里,一切事物永远不变。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从来没有人回来过。我是唯一的一个。” [/font]
看完他写的《2046》的时候,我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2046这个地方,于是我又夹着它敲开了周慕云的房门。
我发现他已经不辞而别了,书桌上一大张雪白的稿纸摊开着,就写着这么一句话。早知道他是唯一一个从2046回来的人,我就该问个明白,但是现在,他已经走了。
为什么他要走?也许他不辞而别,就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在从前,如果一个人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既然他只肯告诉树洞,我又何必逼问不休?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事,是他不愿意再提,也不愿意再想的,而沉默,是人最基本的自由。
其实这原因也并不是那么难猜,如果他来,是为了寻找失去的记忆,那么他走,原因只有两个,不是找到了就是不想再找。
“在从前,如果一个人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会跑到深山里,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一个洞,把秘密告诉那个洞,然后用泥土封起来,那个秘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然后到了第二年,春暖花开,万物萌发生机,埋有秘密的那棵树绽出了新芽,叶子越长越大,一天一个小牧童经过,从他身上折下几片树叶,做成一个漂亮的哨子,当他吹响这支哨子,那个曾经埋藏得很深的秘密,忽然飘散在空气里,随着悠扬的哨声,越飘越远……
当我在他的书架上找到那本《2047》,我想我是听到了从远方飘来的哨声。
虽然他依旧对他离开的原因讳莫如深只字未提,但至少他写了离开的过程。
他是搭乘一辆列车离开2046的,《2047》就写了那辆列车上的见闻,虽然在小说里他藏在虚拟主人公的背后,但我还是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font color=#FF0000] “我开始幻想自己是一个日本人,在一列离开2046的火车上,爱上了一个迟钝的机器人……” [/font]
我想他在写小说的时候一定是把东方酒店的老板想象成了那个列车长,因为那人说话的口吻明显是带有王老板的影子。”在东方住久了,我一听就能听出来。
[font color=#FF0000] “我们这里有不同的服务员,可以满足你不同的需要,她们会全心全意照顾你,就像伴侣一样。不过你可千万不能爱上她们!” [/font](既填补了空虚又没有棘手的爱情之虞,应该是合周慕云理想的女人们,何况还照顾周全。——他在发什么白日梦!)
[font color=#FF0000] “乘客指南第201条,1224、1225区是一个特别寒冷的地区,除了依靠车上的御寒设施,每个乘客都要和另一个乘客拥抱来互相取暖。” [/font](“其实所谓1224、1225,就是现实生活里的平安夜,每年到了那个晚上,很多人都会特别需要多一点温暖。”——这个应该不用再解释了吧!王家卫先生应当对他的观众的智力抱有必要的信心。)
虽然列车长并没有说如果爱上一个机器人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是周慕云的第一反映当然是毫无顾忌的,毕竟,“谁会爱上一个机器人呢?”
可惜,“有很多事情要来的时候都是不知不觉的。”“这是常常会发生的事。”
一开始不过是无聊。
我想他心理很清楚他爱的人是谁,不过既然寂寞,能有个暂时的伴侣也不错,也许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这样随便,但是终于发现,原来寂寞的时候,谁都一样。反正此刻他依然确信,无论谁都不能也不会代替,那个人在心目中的地位。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拥抱得久了,铁皮机器人的身体也开始有些温暖起来。她于是渐渐地成为一个替代品。周慕云写道:“我觉得这个机器人很像她,我开始尝试在她身上找答案。”
不过是替代品,我想周慕云这时应该清楚,他只是在一个相似的人身上寻找从前的人的影子。
可惜为感情找替代品是一件过于危险的事,以为不过是替代品,以为决不会取代了从前的人,以为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但是事实每每出人意料,突然惊觉时,替代品已逐渐掩盖了被替代品的影子。浮云掩月,原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便的,就连刻骨铭心的爱也不行。
周慕云写这个故事,原本是想向自己证明,这个世界上有永远不变的东西,一切的变化莫测只是为了反衬一个“不变”,就好象列车上周全的服务员,来来往往,只是为了提醒那一个永远无法取代的苏丽珍的存在。然而讽刺的结果是,他反证了一个事实,原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始料未及,措手不及。信仰的幻灭,最承受不了这个事实的是他自己。月光是不可背叛的,他不能原谅自己的背叛。
如果背叛的发生是人力所无法控制,也许他还可以掩盖背叛的事实,毕竟这是唯一可以做的了。
[font color=#FF0000] “跟我走。” [/font]
他对所有遇到的人都重复这一句话,他不知道究竟想带谁走,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想不想带她们走,他陷入混乱。也许解决这种混乱最好的方法,就是被拒绝。
他开始幻想这些机器人都是迟钝的,她们正处于一个衰退期,“想笑的时候,要过几个小时才能笑出来;想哭的时候,眼泪要等到第二天才能流出来。”因此无论她们离开他之后是如何得沉迷或悲伤,他都可以避免见到。她们在他面前的时候,永远是平静、淡漠、没有反应。
接着他成功地说服自己,“她对你没有反应,未必是因为她迟钝,也有可能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他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我终于明白,有些事是不可以勉强的,而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忘记。”
我清楚得记得,他曾经告诉我,当你不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他也曾经说过,一个人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反而记得越清楚。我想他一定是在说谎,但是我可以体谅,如果答案无论“是”或“否”都令他无法承受,那么让答复停留在既非“是”又非“否”之间,无意会让他轻松一些。
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要写《2047》,这一列火车,这一段离开的旅程,这一个记忆与现实的中转站,如果他想重新复归现实,他必须在列车上努力放下一切,什么时候放下,那一刻便是列车到站的时间。他的写作,就是自我疏离的过程,一个人如果想放下一些东西,他必须先把他们原原本本地回想、重现、记录,然后他才可以站到别处,旁观自己。当年唐僧取经归来,渡河的时候突然见到水面上自己的浮尸,摆渡者便向讶异的他道贺,说:恭喜师父,肉身已死,可以成佛了。
[font color=#FF0000] “一个人要离开2046,需要多长的时间?” [/font]
我曾经以为要“想明白”才能下车,是这“想”的时间决定了旅途的长短。我们想知道的事有许多,“他究竟喜不喜欢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是这许多想知道的事之中最想知道的两件,我们总以为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在下车之前。只是天意难测,有些事越是想知道,越不能知道。其实想与不想也没有什么分别,有些事是会变的,不是所有的事,都要想明白。
原来下车的时候,是停止思想的那一刻。
我想周慕云离开2046的时间应该很短,因为他走的时候,《2047》已经完稿了。其实他早已登上了那辆列车,当他开始动笔写《2047》的时候。
但我还不完全清楚他离开的原因,虽然只是二选一的可能性。
找到了?还是不想再找?
如果找到了,他会不会把她带回来?如果不想再找,是因为已经找到了她又悔不当初自觉不值,还是因为不小心找到了别人?
其实我应该是清楚的,他是怕自己终于找到的,是别的人。开始登上这个寻找之旅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没有这种顾虑的,但是一旦有了这种顾虑,就算找到她,也不能再证明什么了。
因为这个原因,他再也没有回去。其实那边也不错,只是不能再回头。
每一个去2046的人,都是寂寞的。就因为没有人对他们说:“你跟我走”,或者说话的人并不是他们心头所想,所以踏上了这条不返的孤旅。
周慕云离开之后,我依然住在“Oriental Hotel”。我是个因循守旧的人,习惯了的东西,就不想再改变。无聊的时候我会想想那列忙碌的列车,此刻它也许正在我床板底下的某个地心深处日夜穿梭不息,虽然回来的时候多半是空车。
去的人那么多,呵气成云,列车上的湿度想必很大,然而回来的时候,总也已经蒸发无踪了,第二班上车的人,或许已经很难从光亮洁白的车厢壁上想象到从前这里曾上演的一切。
[font color=#FF0000] “如果你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会怎么办?” [/font]
我不会跑到深山里去找某棵树,树是不能永远保守秘密的。我一直怀疑把秘密告诉树洞的人,其实是害怕寂寞的,因为谁都知道,只要是树,总会有发芽的一天。也许她只是想,为自己说不出口的秘密,找一个代言的人。现在你又拿同样的问题来问我,我的秘密?如果不想告诉任何人,我会埋到心里,心是不会发芽的。
其实那些列车此刻就在我们的体内穿梭,把我们带到一个门牌号记作“2046”的心房……
1960年的春天,我和旭仔住在同一幢居屋,我每天挑选他下楼的那一刻步出大门,好在楼梯上装做不经意地,遇见他。这样经过了一个月,之后有一天,他终于转过头来——
他会说什么?多巧啊每天都会碰到你?
—嗳!
—啊?
—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指了指小食部的苏丽珍。
之后的1960年4月16号,我看见他下楼买汽水。
[font color=#FF0000] “—你叫什么名字?
—我干嘛要告诉你啊?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应该叫作…叫苏丽珍。
—谁告诉你的?
……
……
……” [/font]
那个告诉他的人,就是我。……那天我碰巧听到他们的谈话……当他终于向我开口,虽然问的是其他女人的名字,我除了告诉他还能怎么样呢?
告诉了他之后,他对我眨了眨眼睛,转身匆匆下楼……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我只能确定一件事,要记得的我永远都记得。
[font color=#FF0000] “六年前的那一天,我的心中出现了一道轻柔的彩虹,像一朵火焰燃烧着我的心。” [/font]
——记于1966

不是落寞,不是冷傲,也许,只是疏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