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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信息] [发送信息] [只看楼主] [举报] [到微生活转转]   打印   楼主 2005-05-15 15:20:02

張國榮藝術節第一場‧聞天祥老師講評稿

[br][b]張國榮藝術節?第一場阿飛正傳?聞天祥老師講評稿[/b]

[font color=red]聲明:此座談會講評稿若要轉載,敬請聯繫《不一樣的煙火》網站站長Grace,謝謝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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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藝術無限,藝術的生命不因肉體的消散而停止,光影聲色,絕代風華,一一重現,今天且讓傳奇從容開展,張國榮藝術節就在阿飛正傳的無腳鳥中,拉開了序幕。接下來我們還會再繼續重溫他的代表作,色情男女、春光乍洩,還有他一生中一些精彩的舞台表演。

這次藝術節的活動,我們不僅是要懷念他的光影,感受,他光影之外的真、善、美,並且這場活動我也要喚起大眾對憂鬱症的一個關注。

在大家觀賞完了阿飛正傳之後,我們接下來有一場座談會,邀請知名影評人聞天祥先生,來為我們為這部電影做一個簡單的講評,在講評之餘,也歡迎大家舉手提出一些問題,跟聞老師互動。

同時呢,你們手上有一張問卷,是希望你們在座談會結束的時候,在離場之前,花個幾分鐘填一下這個問卷,交給我們,讓我們對日後,就是辦類似的活動時候,有一個參考。

現在有請聞老師上台為我們做一個講評,謝謝。

聞天祥老師講評:

大家晚安,我是聞天祥,首先我不會講,我今天非常高興來到這裡參加這一場聚會,因為我非常忐忑不安,我尤其知道要講的是今天看這個片子的時候,覺得更加惶恐,因為它簡直是一個無字天書,那可是這一部非常非常特別的作品,因為無論就張國榮的電影表演事業來看,或者是就華語片一個發展來看,阿飛正傳都已經是一個蓋棺論定的經典是毫無疑問的啦!我想即使在當年沒有辦法看到這個作品的朋友,因為很多人很年輕,這個片子好久,1991年的片子,即使今天第一次看,應該都還發現,即使電影史走了這麼久,它還是一部非常非常特別,甚至前衛跟古怪的作品,好像沒有一條清楚的敘事線 ,劇情時常隨著出來的這個角色就放到裡面去,可是又到最後所有的人又全部收回在他的尾聲裡面。

而這個部作品在一九九○年底上片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引發了可能是香港電影史上,有史以來最熱烈的一次論戰,我想到目前為止,即使王家衛再拍其它的作品所引發的這個正反兩面的意見,可能都沒有在十多年前這個作品,引發的這麼的剌激。可是按照我自己當年看這部影片的經驗,在台灣不是這個樣子的。當年在台灣這部片一九九○年底的金馬影展,當片商拿了這部片子的小DM在當時的長春戲院散發的時候,其實並沒有獲什麼迴響,因為對當時喜歡看影展的觀眾來講,是不太覺得這部電影能怎麼樣,因為王家衛之前只不過拍了一部旺角卡門,那時候在台灣叫熱血男兒,但那個片子可能是劉德華跟張曼玉第一次會演戲的作品(眾人笑)真的啦!他們自己也承認啦!那可是當時喜歡這些 (指片中的演員)、喜歡某些偶像的觀眾就看不太懂這個作品,所以這個片子當時在台北上映的時候,我的印象是這樣:我當時到板橋的人人戲院看這片子,看著看著人逐步的就走了,然後演到一半,那個拷貝放映機出了問題,所以只剩下一半的畫面,全場也沒有觀眾們有反應,因為大家都以為是個藝術性的處理(聽眾大笑),所以在看這個作品的時候你就知道當年王家衛已經多麼多麼的前衛了。那這部片子裡邊其實有很多很特別的地方,各位可以看到,這部片子其實對很多人都很重要,包括王家衛跟杜可風和張叔平的這一個,所謂鐵三角的關係在這一部作品,也開始建立起來。

嗯!杜可風曾經講,就當他們拍這個作品的時候,因為要拍六零年代,但他們並不想像大家所以為,或是所預測的,就是用黑白,或者用點昏黃的、黃黃的色調,就把它給解決了,所以他們找到一個非常怪異的表現方式,嗯!今天我們看的是DVD嘛對不對,對,畫質已經很好了,但是這部片子,真的還是要用Film看才可以,因為裡面的那個綠色色調,不用Film看很難看得清楚、看仔細它的美好。特別是它有一點點那種好像曝光不足的感覺,卻要在那種黑暗當中,又不是那麼亮的狀況當中,要清楚的展現, 每一個部份的細節,這個作品,在我看來一直都是一個只適合在電影院裡面,用電影的方式去欣賞的作品,因為它太細了,那再就是加上杜可風在裡面用了大量的變焦的鏡頭,所以你可以看到,可能在同一個鏡頭裡面,剛開始我們看到是坐在後景的張曼玉講說,我要離開你,然後突然這個張國榮從前景經過的時候,焦點又轉移到張國榮身上,其實鏡頭不見得有移動或是更換,卻藉由變焦的一個方式,帶出了一種運動的感覺。其實非常非常精準,那更容易看出來,我想第一次看這部片的朋友,一定會被杜可風扛攝影機上那個菲律賓火車站的那一個手提攝影所嚇到了,這在當時都是非常特殊的事情。

這部片子後來在台灣反而好像非常順利,就在金馬獎的時候,只不過張國榮那時候沒有得到最佳男主角,因為那一年有郎雄,推手,基於對中國傳統道德的一個禮讚(笑),所以這有時候真的是非戰之罪。電影的,尤其電影表演的一個評比,很多時候就是如此。可是我剛說這個片子,其實不僅對張國榮對當時參與這部作品的諸多人物都有重大的一個影響,也在這裡可以看到,我剛剛說到王家衛雖然在這部電影之前已經拍了旺角卡門──也就是熱血男兒,但是這部電影可以是說是真正王家衛風格一個起頭,如果在這部電影之後,有持續看他作品的朋友,應該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所有的線索都在這個作品已經完全的展開了,包括當年讓所有人都百思不解,那個梁朝偉最後出來到底在幹什麼?(眾人笑) 嗯!現在都有答案了。因為梁朝偉就是周慕雲,就是後來的花樣年華,後來的二零四六,同樣的,張曼玉一直是王家衛電影裡面的所有對女性的、鄉愁的起點,之後大家可以看到在花樣年華裡面已經修成正果嘛!到了二零四六就變成幽魂,就變成可憐的章子怡,跟只剩下大腿和露出旗袍那一塊白肉的鞏利,還有就是宛如幽魂般坐在計程車裡面,出現過三秒鐘的、張曼玉的身影都可以看得到,那你如果沒有看過這部片子(指阿飛),完全看不懂,或是說裡面(指2046)的劉嘉玲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一直在找一個沒有腳的鳥的男人,那你可能看了這個作品(阿飛)才終於瞭解,劉嘉玲之感人,她一直在找張國榮、片子裡面的張國榮,那你看了春光乍洩,或許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劉嘉玲後來在二零四六裡面,暫時棲息在張震的身上,因為張震在春光乍洩裡面,後來取代張國榮成為梁朝偉某些情慾跟情感上,寄託跟認同的取代的對象,所以這個作品可以說是後來所有王家衛作品的一個線索的起源。如果我們就藏寶圖的這個觀點來看的話,它就是那個捲軸打開的那個時刻。

即使是東邪西毒,你大概都可以看到,東邪西毒就是古裝版的阿飛正傳版,真的就是這樣子,就是一個發神經病的中年人,然後每天在那個房子裡面不停的講誰的心在動的,然後到最後才知道其實風未動、旗也未動,是人的心在動 ,其實心動最厲害的就是他自己。那只不過換了古裝的阿飛正傳,然後每一個人都變得比較蒼老,因為沙漠的那個風沙,太過於強大了,那在我想對張國榮電影的表演來講的話,當然這絕對不是一個起點,也不是,也不見得是受到重視跟肯定的起點,因為其實在八○年代的中期開始,我們曉得從吳宇森的英雄本色系列,特別是第二集喔!我特別強調其實是第二集,因為第一集對張國榮所飾演的角色的,描繪的安排上是非常不足的。因為第一集完全是屬於小馬哥跟豪哥的天下,那到另外就是徐克的倩女幽魂,跟關錦鵬的胭脂扣,這些已經替張國榮的銀幕形象,做了相當多的開發,特別是擺脫從喝采時期開始的那種,比較帶有紈褲子弟形象的角色形態。

可是王家衛對張國榮的電影事業來講,確實是非常非常重要,而且極具伯樂眼光的一個導演,所以其實我們不得不談到一個狀況,就在電影表演裡面一個非常獨特的地方,電影表演跟舞台(表演),非常不一樣,很多時候演員的表演會成為導演場面調度的一部份,我的意思就是講說,首先像王家衛的作品時常演員並不清楚知道到底整部電影的結構是什麼?只知道在這個情境下導演對他所做出的一個指令,那他有沒有能力達到導演所要的要求。所以我記得曾經遇到過香港,非常知名的算是舞台劇的導演,其實也編過關綿鵬的紅玫瑰白玫瑰的林奕華。他說,他去他們家樓下看張曼玉做頭髮,因為要演花樣年華,他完全感受到,這位所謂影后級的一個人物,從頭到腳的焦慮,因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結果沒有想她以這部片得到那麼多獎。

那這樣的例子,其實也發生過在張國榮身上,就是東邪西毒,不過那其實一個非常可愛的笑話,應該這麼講,因為在拍東邪西毒之前,我們都知道張國榮其實非常成功的演出了霸王別姬,那其實絕大多數,就國際的海外的觀眾而言,除了所謂的影展觀眾透過王家衛電影認識他以外,其實對他印象最深刻的演出大部分就是霸王別姬,那拍完霸王別姬演東邪西毒,我想應該是有非常分裂的一種狀態,一個是很清楚的知道結構,因為霸王別姬本來就有小說可供參考,而且陳凱歌的一個做法,非常類似大型片場裡面的,面面俱到,又仔細解釋,然後有很多的預備的演出。那東邪西毒不盡然,東邪西毒是演到一半回去開個演唱會,再回來演還在拍的一部電影呀 (按:當時張國榮已退出歌壇)。

確實是如此喔!所以各位可以看到在東邪西毒,因為無法交件的情況下,一群演員幾乎是被綁架般的被抓去拍了另外一部難堪至極的東成西就──就是這樣子出現的產物。所以其實當時,我覺得王家衛的伙伴劉鎮偉也是非常可憐的,因為他被迫要去指導那樣子的一個作品,那在當時就有這麼一個很有趣的一個傳聞笑話傳出來的,張國榮就有點指責對王家衛說:“我演霸王別姬的時候,我很清楚的知道我現在到底在演哪一部份,然後出來會是什麼樣子。可是完全不知道你的東邪西毒,到底在幹什麼喔!”結果後來沒想到後來張國榮演東邪西毒得到了香港的一個影評人的年度最佳男演員的獎項。

在裡面其實有清楚可以看到,我剛剛說到演員跟導演之間的一個伯樂關係,你也可以大概從張國榮年表裡面可以看出來,只要跟他合作過三部片子以上,就應該是他極端信服的導演,大概也是剛才我們所提到這幾位,可能再加上槍王,色情男女跟異度空間,那大家看到這幾個導演,可能都是這幾部片導演,大概都他較常合作的一個對象。那王家衛對張國榮形象的一個,挖掘跟對他表演能力的一個誘發,在阿飛正傳大家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包括他的某些表演當中那種極度極端具有魅力的自戀狀態,特別是在音樂當中,獨自起舞的部份,無論是從四十元租一個月的那個小套房,或者到一個即將產生殺機的菲律賓火車站你都可以看到那份自在。其實就我個人情感上來講,我在看這個作品,因為已經看了非常多遍,我個人最同情的是劉德華跟張曼玉。為什麼?我所謂的同情,是說對片中的性格上設計的,我同情弱者。我尤其喜歡的是,劉德華後來每天經過電話亭都停在那裡的時候。那更喜歡什麼?是劉德華都放棄了,而攝影機還不放棄的那一剎那,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真的由衷覺得王家衛很會拍電影的時刻,電影當中有那種氛圍跟所謂的鏡頭,應該是有情感有思想、會思考的那種狀態──我覺得香港電影極少達到過,台灣電影時常達到但觀眾都沒看出來過 (眾人大笑),但那也沒有辦法 (笑)。在那一刻我覺得很動人,非常非常的動人,因為連攝影都不捨得離開,雖然人走了。但是到最後更迷人:等到那個張曼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人了嘛!

如果各位一直保持清醒看到最後的時候,你應該會看到張曼玉終於打電話了,打電話的時候,其實劉德華已經在菲律賓,而且剛好就是跟──至少在場景上面,我們看到是跟張國榮在一塊。可是呢?很現實的地方你可以看到,這個片子其實最亮眼的是張國榮跟劉嘉玲。是張國榮跟劉嘉玲,我是就男女演員來講,那張國榮的這一部份,就是非常非常會表演的一個部份,其實在這一個作品裡面是完全的被誘發出來。而且也可以看到我覺得王家衛在跟這些演員的合作過程當中,他有一個很高的才能。這幾個、這部電影因為沒有一條所謂的清楚的敘事線,甚至他一開始就告訴你他會這麼拍,所以其實不應該感到意外,我是這麼覺得。你看那個張國榮去色誘張曼玉才沒多久以後,馬上就莫名其妙就插入一段,那個南洋椰子樹的空鏡頭,我想從那刻開始,除非你以為那個是放錯了片斷、是插片插錯了──可是我們明明是放的是DVD,不可能插錯片斷──你應該就有一個心理準備,就是這部電影真的不尋常,他會這樣子自由的、擺盪跟飛出去的。而且你要看到…我剛剛算了一下時間,因為我太無聊、看太多遍就算一下時間。在第七十分鐘的時候,我們終於知道那個第二場戲出現的南洋椰子樹,其實原來是到了菲律賓以後、去找媽媽以後,才應該出現的那個場景。可是你有沒有發現到這部電影不僅是在鏡頭這麼做,其實連音樂都是,連音樂都是。這部電影音樂就我來講,就是一種屬於幽靈式的配樂,就是他那種沒頭沒尾的、突然就會出來,突然就會出來,彷彿就是跟著環境一樣的,自在的就湧現出來了,雖然帶有極高的異國情調。那你記不記得,我們怎麼知道張曼玉在夢中夢到張國榮?很容易啊!不是張曼玉的演技使然,老實說。她只不過露出微笑而已。是在微笑的時候我們莫名其妙就聽到,不應該出現的南洋音樂突然出現一句而已,就是大概幾小節罷了,就這樣子出現了。

既然當導演在前十分鐘就已經告訴我們,電影是可以這麼做的時候,其實你大概也不必再意外。張國榮的母親,在片中那個旭仔的母親是,當年是如何遺棄他的,為什擺在電影的最後,而不是擺在電影的開頭。或者說所看到的這個風景,就是我們所看到的這些畫面或鏡頭,是記憶呢?是現實?還是在死前靈光閃過,自以為是童年出生時的那一個剎那?你都可以在當中看到諸多的自由性。

這個我覺得就當時的香港電影環境來講,是非常非常匪夷所思的,你曉得香港電影一直是建立在一種高度工業,跟這種所謂的商業取向價值下的一種產物跟結果,也使得香港明星制度裡面,有一塊非常灰色的地帶。我的意思也就是說,其實幾乎所有成功的香港明星都演過無數的爛片,包括張國榮也是一樣,這也是必經的一個過程。而在從各種各式各樣離奇、不可思議的演出經驗當中,某些人就學會了精湛的電影表演。我一直覺得電影的表演,不是學院教得出來。因為我們在學院所受的訓練跟所教導,往往是一種舞台上面的,誇大的完整的演出,而對於那種電影的拍攝時,必須有的那種所謂的跳場──因為我們不可能是按照劇本的第一場戲、第一個鏡頭,按順序演下來──為了一個時間場景上的便利及經濟考量的原則,我們通常都是在同一個場景的戲,一次拍完,它可能是第一個鏡頭之後跳到第十五個鏡頭、再跳第十八、再跳三十六個鏡頭。演員必須要有一種自我分裂的能力,就是我演完這個鏡頭我再演的時候不是下一場的戲,是可能很多很多場戲之後。那一個善於誘發演員特質跟他好處導演,(是) 非常要緊的,否則你會是一個極端極端專業的人,那我覺得香港明星在…因為首先他們的明星制度裡面,那種多才多藝是有必要的,雖然不是每人都多才多藝啦──那在這個部份當然張國榮得天獨厚。在眾多的演出裡面,如何從過往的、駁雜的,那種甚至有點糟糕的表演經驗裡面去…就是歷練出來對於電影鏡頭或是電影表演、和跟導演之間默契的一種精確或是一種神采也好,我覺得就是當明星成為一個圖像的時候,甚至可以變成一個圖騰的時候,的確相當重要、重要的一個關鍵了。那從這個角度來看張國榮跟王家衛的合作,那一個逐步的一個破解的過程,我覺得是相當相當重要的,也就是說雖然張國榮跟王家衛的合作,就這麼三部作品,可是每一個都是極大的一個里程碑。

我們今天是時間的關係,當初同學在找我的時候,我當然就很無聊就 (說) 你幫我排哪一場我就講哪一場好了,只要不要叫我總評就可以了,因為我沒有那個資格。(笑) 後來沒想到就是阿飛正傳,其實我還非常──我剛剛提到,我個人在情感上更喜歡東邪西毒,因為東邪西毒更脆弱,就它的那個結構更脆弱,我覺得更大膽、更恣意、更不可思議,就我剛剛說的,一堆人都擠到那個茅草屋裡面,不知道要幹什麼這樣,對我來講實在太離奇了,因為我從來沒有看過古裝武俠片這麼拍 (眾人笑),可是那個電影的厲害就不先談了,我尤其喜歡張國榮跟……有機會大家可以找來看一看,看有沒有看到王祖賢在哪裡?那個片子王祖賢出現一秒鐘 (眾人笑),而且只有台灣版才有,因為她真的有演,日本版就把她剪掉了。她有一秒鐘咻~飛過去,在片尾要打字幕的時候,如果你沒有耐性的話,你還看不到。而且林青霞最完美的表演,是在最後,如果你走了你就看不到,就是她躺在一大堆辣椒乾上面,然後那個鏡頭這樣迴旋而上,非常漂亮~~~林青霞的能耐在那場戲完全表達出來。我是說她真正美麗的那個感覺,而且跟演技無關 (眾人大笑),但是在這個作品裡面…她是我偶像,但是我還是要誠實的這麼講 (笑)。

但是在這個作品裡面可以看到,我覺得,事實上我自己覺得張國榮第一次可以,就是說,他演了一個所謂的不是,不能說是俊美的,而是一個滄桑的,而且世故的,幾乎沒有任何大的肢體動作的,而且很明顯是一個中年的角色,這跟那個演倩女幽魂第二集是不一樣的,倩女幽魂第二集,基本上對我來講是個災難,就是說,它是一個完全莫名其妙的續集,就是小倩跟寧采臣都已經陰陽兩隔了,還一定要這兩個人演那怎麼辦?只好後來出現跟一個聶小倩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可是即使投胎也必需要時間長大嘛!跟寧采臣變成中年,但是那個中年我覺得是完全失敗的,無關演員的能力,基本上是製片公司跟導演的一種錯亂,真的是為續集而續集下的一個結果,各位所以也可以看到,到了倩女幽魂第三集的時候,已經完全是另外一個新的故事了,就是完全無關的,因為張國榮都可以變成梁朝偉,我是說男主角啦,所以我有時候開玩笑講說 (笑),這個我們今天看的,這個片子裡面,最後張國榮角色死了以後梁朝偉出現是不是受到倩女幽魂第三集啟發,還是倩女幽魂第三集受到本片的啟發?

那在那個作品當中,你可以看,我記得有一場戲,非常非常的迷人。那這個我覺得稍微有點可惜,就是林青霞表演還有點停留在東方不敗,那種精神分裂狀態。我覺得林青霞從演了東方不敗之後就,就…(眾人笑) 我只能講她就每天披著一個床單飛來飛去的,我只能這樣形容她 (苦笑)。很可怕,很可憐,也很恐怖的,我不知道王家衛是不是故意嘲笑她,還是玩她,就讓她演一個分裂的一個角色嘛!因為她女扮男裝。然後愛上了梁家輝角色,梁家輝又故意開玩笑說,如果你是女的我一定會娶你,其實 (是) 開玩笑的,結果她後來就瘋了,瘋了以後就有時候變男的或變女的,變成男的就叫慕容…燕 (不確定的語氣) 變成女的就變成慕容嫣 (笑),然後就會去找張國榮演的那個歐陽峰,跟他說你要幫我殺掉那個黃藥師,那另外 (一個) 就跑去說你千萬不能殺他,那個精神錯亂部份就不管了,倒是有一場戲我覺得非常非常的迷人,首先是王家衛跟杜可風的一個攝影跟場面調度,把這個狀況做得極好,就是讓那個大屋子裡的鳥籠的陰影,永遠的那個陰影是打在那個林青霞的臉上,林青霞演不出來的部份那個影子全都演出來了,非常迷人。更迷人是到了晚上的時候兩個人自摸的那場戲,超感人,其實這個部份在這個片 (指阿飛) 裡面其實就已經做到很多了,你可以看到…我先把東邪那個講完,因為這次不會放,有機會大家可以找來看一看──在這個部份,因為其實他們在那個互摸的 (笑) 過程裡面,其實你看完電影才曉得就是林青霞心裡所想的,是她所愛慕的梁家輝演的黃藥師角色。而讓她摸得很痛快的那個張國榮,心裡所想的其實…不是說你摸我我就賺到,而是他心裡面所想其實是他有緣無份的大嫂,就是張曼玉所飾演的那個角色。我老覺得張曼玉跟王家衛電影裡面,老是被那些男人拋棄、放棄、不知道珍惜,卻到最後永遠忘不了的那個女人,所以就像侯孝賢電影裡面的辛素芬一樣,我老是這樣懷疑呀!但是我並沒有從王家衛的口中得到證實過,所以大家聽過就算了,我一直覺得張曼玉的蘇麗珍形象,應該是王家衛初戀女友的原型,這是我的想像這樣 (眾人大笑),有機會我再跟他求證,這只是我一個想像。

那在那場戲 (指東邪西毒的互摸那場戲) 裡面看到非常非常細膩的一個演出,我覺得那是我極少數,就是我第一次、應該講我第一次透過電影在看張國榮表演的時候,看到一種不動聲色的可能性,就是非常的內歛,可是層次分明,卻又不像我們之前所看到的影片裡面,這麼多的動作表情上面的一個,透過行動所帶出來的一個張力。那我覺得那一部電影,我剛有點開玩笑的講說,他自己說不知道他在演什麼,可是那一部電影,其實我覺得是,演跟導之間的一種非常高度信任下的一個…非常特殊的結合,所以張國榮能在春光乍洩裡面,淋漓盡致到那種地步,我想不是沒有道理的,不過春光乍洩之後還會談,還會看,我們就不再提它。像剛才我們在這個作品 (轉回講阿飛) 裡邊看到的,張國榮這個角色的表演、他的演出,大家可以看到,他特別,其實不只是他,這部電影其實很精彩,你看到六個角色,其實每一個面貌都非常的清楚,不容易耶,這不是拍搶救雷恩大兵,有那麼多的軍事戰爭場面,透過射擊動作的不同讓你去辨識他們的存在。你可以看到,特別是他跟張曼玉跟劉嘉玲這兩個角色之間的那個關聯,最後在,以及他跟張學友和劉德華這一對,就是這兩個男性角色之間的關聯,為什麼最後他在這部片子變成主角是有道理的。

你看到其實…如果我們真的要找出一個軸心的話,應該還是他。透過他跟張曼玉和劉嘉玲的對手戲,你可以看到非常有趣的一個,在情愛上面的一個角力、較勁有關係,其實這個部份真的拍得精彩,你看到張曼玉的…這部電影裡面有兩個很有趣的母題,一個是我們剛才講的,所謂沒有腳的鳥嘛,所以當你停下來的時候就是你墜地的時候就是你死亡的那一刻。我知道今天大家看這個作品的時候,過往很多無心的對白,或者是語言或設計就會有很多的聯想或感傷,但是在這次裡面非常重要的母題以外,另外還有就是時間,時間。除了可見的時鐘、手錶以外呢,還有嘴巴上所講的時間,其實我非常讚賞這部片子的一個處理,可以看到他在講他跟張曼玉的關係,兩場戲就可以、就差不多了。一個在南華會,就是在那個足球場的福利社,我們看到那個之後,他們就已經要分手了耶!就是這部電影其實有很多非常厲害的省略的一個過程,可是他並沒有空掉,我意思是說,其實你在看後面的部份的時候,其實你已經感受到中間省略部份到底是什麼。你看到在特寫裡面兩個人,才那個纏綿悱惻之後,一個張曼玉的角色,她一定會怎麼問?她跟劉嘉玲不一樣,她不是那麼直接了當,那麼大剌剌,她就問說,她就說她表姊結婚了→她沒有地方住了→所以她要搬出去了→所以我要搬去跟你住了。如果是劉嘉玲一定直接就講第四句,張曼玉那個角色一定要先講完前面三句,但第四句還不是重點喔,當張國榮說好,她說那“我怎麼跟我爸爸說?” “說什麼?” “說我們的事啊!” “我們有什麼事?”──她就開始慢慢慢慢帶到那裡,然後,她有點氣憤,最後坐在椅子上的那個鏡頭,我們看到張曼玉穿好衣服後,就直接了當的問了那一句話,你會不會跟我結婚?他說不會,她就說我再也不會來了,就走了。可是我們在看到他跟劉嘉玲的那個對待方式的時候,也幾乎用了快要一樣的招式的時候,劉嘉玲穿好衣服,那走出門,立刻走回來,說我不會像她這麼笨,在裡面你可以看到,透過這一個所謂的圓心,這個軸心所輻射出兩個完全不一樣的女性的一個,在情愛角力裡面的關係,也使得後來她們的一個對抗,或是在當劉嘉玲去找張曼玉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張力,還一直存在著。

而你再看他跟那個女性之間的一個關聯的時候,你再回頭看,其實還有兩個女性,感覺得好像不那麼重要,但其實非常的重要,就是他的生母跟養母。他的生母跟養母。如果說他的生母對他的遺棄造成了,他對女性,在這部片子裡面他對女性某些的偏激或者是那種不假辭色,或許更重要可能是他的養母,因為對他的愛、捨不得,而到最後的一個對戰的狀況。其實我一直覺得這部片子裡面,很多場面拍得非常的情色,包括那個潘迪華。潘迪華也是本片最大的獲利者之一,潘迪華從來沒演過戲,她是一個歌手,然後,沒有想到在這個片子裡隨便演幾場戲,就得遍了所有電影獎的最佳女配角獎。很本色的演出喔,可是她每次一回眸,你就覺得一種六零年代的靈魂突然跑出來,很嚇人的喔(笑)。真的是型跟整個戲完全完美結合下來的一個結果。你可以看到那個潘迪華在這個作品裡面,不停的跟不同的不知名的年輕男性發生關聯的時候,你在看到她跟張國榮某些,充滿張力的對手戲的時候,這個養母跟這個養子,我不是說他們真的有實際的一個驚人的亂倫關係,那就變成蔡明亮了就不是王家衛了(眾人大笑)。你可以看到兩者之間,一個非常高度的一個,也另外一種角力的出現了,然後你再看到,那個選角也很可愛就是,當那個張國榮到菲律賓去找媽媽的時候,那個媽媽是誰不重要,但那個媽媽的那個妝化跟潘迪華一模一樣,很驚人,有一種宋牧師的感覺喔 (按:宋能爾,台灣牧師)。

因為在這個片子裡面。所以幾組的那個關係幾乎都是奠基於張國榮在這個片子裡的這個核心角色,包括跟張學友,一個從小到大朋友,跟一個偶然之間不小心遇到的朋友,可是最後生命的那個託付,和對生命的感慨是在最後那個朋友身上,不是說找到而是說產生一個非常怪異的共鳴。就是說,原來我們在跑到了那麼遠的地方,都有一個一樣的鄉愁。那個鄉愁當然就是奠基在我剛剛一開始講到的,張曼玉的角色身上,很可能,最後其實張國榮說,這個角色在閉上眼睛之前,最後才曉得他最在意的女人到底是哪一個。其實不曉得喔!為什麼?因為在最後那個彌留的那場戲裡面,我們先看到,其實是他出生被抱走那個時刻,所以到底是生母、養母還是他嘴巴上所說的張曼玉,其實並不曉得,而我覺得這個世界最殘酷的事情是,接下來我們看到去找他的,不是張曼玉,也不是他養母,也不是他生母,而他沒提到的劉嘉玲。好慘!

我一直覺得這部電影,是講感情講得非常非常細膩的一個作品,幾乎每個人都在這個片子裡面所設計的氛圍裡面,都有各自舔傷的那種痛楚。就像劉德華永遠不知道張曼玉打了那一通電話,永遠不曉得。唯一曉得其實是完全不可能有機會的,劉嘉玲跟張學友,只有他們非常清楚知道自己為對方,或對方為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可是從他們相見的第一秒鐘開始,我們就知道沒有可能,沒有可能,到二零四六也證明了確實沒有可能。因為她寧可找張震,也不會找張學友(眾人笑),不過我認為這個理由應該是張學友不可能去演二零四六那個角色,才是真正原因啦!(笑)。但是我覺得今天在看這個作品的時候,其實它等於是喚起我很多對電影的鄉愁。十多年前看這部作品真的當下剛看的時候,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為什麼電影可以這麼拍?還有為什麼這些人會變得這麼的…好,就是在這個作品當中,那當然之後,隨著王家衛跟其他的當然包括張國榮在內,其他的明星逐步的合作裡面,你會看到這一個合作那種既緊繃,又惶恐,但是往往能夠挖掘跟激發出來這些明星最獨特,而難以取代的那個面像的這個能力,在後來的作品裡面還是陸陸續續的可以看到。

當然,用這個作品開場是有點殘酷,我覺得不僅是電影裡面的角色的一個宿命,還有剛剛我提到,這個片子我想無論在九零年代或在現代,對於很多的觀眾來講,都是極大的一個挑戰,恭喜各位通過今天的挑戰,看了這部綠色的怪異的作品。可是如果真的哪天還有這樣子的一個機會,而且還不能看已經壞掉下雨的拷貝,就是有那個機會看到這部電影回復到第一個拷貝首次放映的那種狀態的這種可能性的時候,你千萬要把握這個機會。因為我老覺得當年我被驚嚇到的那種綠色的色調,有一點點糊了,就是說我今天看的感覺有一點點跑掉的那種感覺,可是本來黃色跟綠色,在數位影像裡面就是比較容易變調的一種顏色,這也沒有辦法,這個不是這部電影才有的宿命,你有機會看那個奇士勞斯基拍的那個,所以這也是很有趣的巧合,奇士勞斯基在一九八九年跟這部電影很近的時候拍殺人影片,也是極早就在西方,極少數用很可怕的大便綠作為主色調的一部電影,也是非常非常的厲害,那這兩部作品我覺得都是很驚人的,在影像上面一個高度實踐,那也幸好當時頑固的電影工業,並沒有那麼輕易被推倒了。

這個作品,你曉得這個作品當時被大力批判的同時,王家衛甚至說這部電影還沒拍完,還有續集,所以說很多人都在等這個續集,最後那個沒有名字,沒有對白,不知道在幹什麼的那個梁朝偉到底要做什麼?後來證明並沒有阿飛正傳續集嘛,其實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謊言。其實就我剛才所講的,如果他開頭就已經告訴你,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只有在情愛裡面彼此舔傷的宿命的時候,他何須一定要有一個封閉式的結尾呢?如果我們可以跳出一個角度來看這個作品的話,最後那場戲的場面調度,其實才是它最大膽的一刻,一個連貫不間斷的長鏡頭,而且鏡頭在不停的移動當中,帶出了角色,帶出了環境。最後帶出了角色跟環境擠壓下的一個,好像又閉鎖但是又瀟灑又自在的一個狀態。太可怕了,因為沒有幾個導演在他的創作的生涯當中,有過這種時刻,可以拿出來說我拍過這麼一場、其實或是一個鏡頭,那他們在那個時候就做到這件事情,我覺得也是他的一個幸運,或許是那個謊言得到的一個疏通吧!因為如果有續集的話這個鏡頭可以留下來,那沒有想到就像剛才說的,如果真的要硬找出它有續集的話,那可能真是過了十多年後的花樣年華,才勉強可以算是這個電影的續集了。我大概今天講到這裡。因為有點亂,如果各位還有機會,有時間,我被通知若超過太久會罰錢(笑),不是罰我啦,是罰主辦單位,所以還有一點時間吧,那不曉得,在座的各位,專家們(笑),有沒有什麼意見,或者是問題可以提出來,那我們或許可以藉由這樣的一個機會,可以交換一下意見跟經驗。

主持人:請大家踴躍舉手發問。有沒有人有問題要發問的?

觀眾發問:

老師你好,我想請問一下就是,在這部電影裡面當中我覺得有很多像您講的,就是比如說一些風景突然出來,但是我覺得有更多是封閉的空間,更很多是室內的,雖然就像在外面下雨的場景,就是在那個電話亭旁邊,我也覺得它是個封閉的空間,那我想請老師談談就是在王家衛電影當中,有很多我覺得是現在外面有的空間帶出來那種氣氛,那就請老師多講一點。謝謝。

聞老師回答:

謝謝妳的問題,你的問題好專業,因為講到空間呢?是一個很大的,剛剛我們談到了時間,在對這個片子的重要性,確實,王家衛電影的空間,它不盡然是一個寫實性,就是說真實空間的一個平白的展示而已,這個在王家衛作品其實比較少出現,他通常會去重新定義那個空間的──功能跟用意。我先舉另外一個例子,不是這個片子的,比方說重慶森林,重新森林是我覺得王家衛最怪的一個片,從我的角度來看,它是最怪的電影,那 (是) 一個不小心拍出來的一個愉快電影(笑)。不太像王家衛其它所有應該有的東西,在那裡面有這麼一個安排,你可以看到那個…這部電影大家有看過嗎?就是一個王菲不是演一個暗戀梁朝偉,賣那個炸魚薯條的一個女店員,他時常會拍的東西是去為了表現是,王菲在看梁朝偉的主觀鏡頭,那因為他時常是在廚房,就是在那個櫃台後面,所以他看出去的時候,會有兩個像大冰箱的一個景物,會擋住那個畫面,可是你不會實際看冰箱的細節,你只會看到原本應該是寬的螢幕,就是被兩個冰箱可能遮住以後,它會變成是一種長形的,長形的螢幕。那他會帶出一個非常有趣的有趣的效果,就是說,好像這個空間裡面,這個世間裡面,只剩下梁朝偉一個人,在這個世界裡面,然後被王菲的那個眼神所注目。

那同樣的在今天這個片子裡面,你也可以看到就是類似的一種處理,特別是張國榮看張曼玉的,在前面的連續的非常短的那幾場幾個鏡頭裡面可以看到,這也其實也是非常好的示範,就是講如何透過這麼細微的篇幅講感情的進展,但是他裡面很多的對白寫得很好。其實我剛才漏了講了一個,他後面對白寫得更好,為什麼?是剛才我提到那個張曼玉,就是要跟他講跟他在一起,就是希望能夠結婚,而被拒絕了那一場戲。她只有先問他說,我們在一起多久了,張國榮其實回答一個很故意的答案,說不記得了,他怎麼可能不記得呢?為什麼我可以說他一定記得,因為電影最後,當你記得不記得當劉德華問說,你記不記得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前一分鐘你在做什麼?然後張國榮就完全懂:劉德華其實記得他。才把那個後面我剛剛說到最後一刻把所有人物關係,全部攪在一塊兒的那個東西成理,那你記不記得當張國榮講這句話,其實他已經開始,就是剛才提到過說,那個生母跟養母跟他的那個緊張關係,影響到他跟那個其他女性之間的交遊的狀態,裡面他那個他不願承諾的那一部份,他其實都清楚,他也付出情感但是他就是不要承諾。你要我給你承諾,要做出什麼樣一個要求,就是把你趕出去,或者給你一個絕情的答案,所以大家一定記得,他當然記得──“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前一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永遠記得這一分鐘”──我都背下來(笑),這是非常經典的一段對白。

在那個場景,各位,我不曉得大家還記不記得,他非常喜歡用不僅是封閉的空間,即使到了開放空間的時候,他給你一種很強烈的壓迫感,不只是在開放空間裡面,對電話亭的運用,還有就是你剛才所提到的,雨,就是那個水的運用。這部電影裡面超多那種大雨傾盆,除了到了菲律賓就沒了啦──就從來不曉得香港這麼會下雨的,簡直是像蔡明亮電影的台北(笑)──就是很恐怖的,其實包括那個張曼玉跟張國榮感情發生的那個,在交流的那幾個幾場戲裡面,他都會帶到,這一次在DVD比較難看出來的,就是說,在那個後景的是那個南華會那個足球場出口的部份,都是有那種水光的,就是他刻意光打到那個下雨的感覺,是讓你看到的,是讓你看到的,也使得就是前面那一個好像是一個暗喻性的鏡頭,而使得後來張曼玉每次去找那個張國榮,大雨傾盆的那種…哭不出來就用場景哭的那個部份才達到了功能;真的是,這是一個刻意的設計喔!因為我後來不知道在什麼樣的機會看到了一篇報導,還是文章裡面提到過說,張曼玉一直講她沒有辦法演去找張國榮那一個戲,因為導演不准她哭,她說不哭我怎麼演?他說妳就是不准哭就對了。所以她就成功的演出了眼眶含淚,就是導演的指令就只有不能哭,不能哭,但之前有做非常非常多的就是讓她進入狀態的一個溝通,但是就是要她不要哭出來,才跟她之前的那個倔強,有那麼一點的,就是有一定的連貫性。

然後,還有一個我覺得,這其實可能這是我的看法,其實也應該跟王家衛求證,就是我覺得是拍攝環境的限制下的影響,因為他拍的是六○年代,你要在一個現實的,尤其是外景或是大的空間,裡面去塑造一個六○年代的實感是不太可能的,不太可能,所以他通常即使拍茶餐廳的時候都是局部性的,局部性的,也就是讓我們看到只是桌子,少部份的而不是一個,大的鏡頭的那種場景出現,是沒有的,是沒有,大部份是局部的帶到,意思到了就可以的了。是這樣子去呈現出那個時代的氛圍的,這其實也有一點點像,為什麼我會這麼覺得,是因為侯孝賢拍海上花的時候,也有這樣的狀況,他不能到上海去拍,然後,因為他是妓女題材嘛!大陸不准,因為在大陸有妓女出現的題材是不可以拍攝的,那只能在台灣拍的時候你又不可能找到像那種,就是原著裡面那種環境跟場景,後來他在一個什麼建設公司的什麼裝潢屋還是…裡面,乾脆一不作二不休全部用封閉的室內景全部拍完整部電影,有時候反而會因為現實的帶出不可思議的效果。

所以有點像這部電影,難得有一個開放感的一個空間是出現在哪裡呢?不是真的就是外景的部份,(而) 是張國榮看完他母親的信那一刻,大家還記不記得他終於讀完信了,然後有一個非常怪異的鏡頭,是張國榮打開像個拉門的動作,就只剩張國榮,可是這時候你竟然聽到了畫外音,就是畫面以外的一個的音效,是那個什麼船的聲音,就是很怪,除非他家在那個海港旁邊嘛!否則它其實是非常有意義的一個音效,就是有意義的音效,它其實那裡就帶出他…走了,即使不是劇情裡面他真的演他走了,也是一個所謂靈魂上一個,已經到了一定要往菲律賓去了,再也不可能留住他了,同時在那一刻,我們就看到潘迪華緩緩回首。那一刻,那是潘迪華唯一美麗的時刻,在這部片子。不是我指責質疑她的美貌,是她只有那一刻第一次露出笑容,其他時候都是很慘的。就是挑眉跟那個張國榮吵架,要不然 (就是) 被其實心不在她身上只要她的錢的男人所擁抱……那種哀怨的感覺,只有那一刻。所以那一個鏡頭我一直想不懂,他到底是什麼?就是,很可愛,很有趣。像是張國榮對潘迪華的一個感謝,可是他並沒有一個回應嘛!就那個回應好像潘迪華給張國榮,是在視覺效果上面,它帶出來還有一點像張國榮終於對潘迪華的一個諒解,而出現了一個在整體表演形象上面的一個逆轉,而且它像是一幅畫一樣。那後來又帶出他的媽媽,跟潘迪華形象上的一個類似的時候,就變得更加的有意思,為什麼?因為,他根本沒看過他的媽媽,所以那個媽媽的長相,是怎麼可以出現的呢?或許你還有變成了旭仔對母親形象的想像,那個想像唯一的來源,就是他的養母嘛!所以你可以看到在這個片子裡面大概只有在那一刻,我覺得整個的一個世界是終於往外開的,所以你剛才提到那個部份,確實是片子裡面非常特殊的一環,所以即使當張學友他爬牆、爬窗去找張國榮的時候,我們都只是看到他掉到那個室內,而不會看到他出去的部份,也就是說出去的部份,只會經由在室內的那個劉嘉玲的角度跟視野說:他是不是賊啊?可是其實你看的還是在那個封閉的環境,他確實在整體上面都有這樣子的一個有意的塑造的。

聞天祥:好,大家還有沒有其它的疑問要提出來的嗎?

主持人: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們再開放一個問題。

聞天祥:沒有,沒有我就假裝大家都懂了(笑),要回家了,確定喔!一二三,那我就當作大家都聽得非常的清楚了,好不好,我們就到這邊結束,謝謝大家。

(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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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是感情先行的。傳奇不是一場集體幻想的投射,而是由深切懷念寫成的,只選擇美好記憶...。愛戴偶像,不一定是非理性和幼稚的,它可以啟動一場刻骨銘心的愛的教育,使人成長。』- 文潔華

恭喜!本帖被 加为精华。系统奖励10分!

沙发喽[font color=#696969][b]远远近近里 城市高高低低间[br]沿路断断折折哪有终站[br]跌跌碰碰里 投进声声色色间[br]谁伴你看长夜变蓝[/b][/font]
对了,tete说了,这个闻老师讲评,她是要写读后感的,嘻嘻,记帐,期待啊期待~[font color=#696969][b]远远近近里 城市高高低低间[br]沿路断断折折哪有终站[br]跌跌碰碰里 投进声声色色间[br]谁伴你看长夜变蓝[/b][/font]
看起来,明月mm最近狂爱叶德娴jj啊。呵呵。
[br][br][B][font color=blue]美啊,腿
最近没日没夜的加班 没空
不过米忘记阿
下周末开始出差 打算回来后写 咔咔
顺便重看一遍阿飞

月亮 我去你的blog溜达过 当时太忙没留言 不过想告诉你的 always in my heart我后来帮你买过一张的 没机会给你 上次色拉来也忘了叫她拿给你 这下你自己也有了 我就多出来一张乐~~~~~
这是偶们的收获了呀~~~~
等着tete的坑^^
唐老师,侬最近太忙碌了,偶改这个签名好像有日子了…嗯,不过本来也稀饭她,再说哥哥也是“不失赤子之心”的嘛,乎乎

嗯,tete侬好好出差吧,偶这两天也要准备复习阿飞,要不然怕连水贴都接不上,那张碟侬可要许配个好人家啊,咔咔,啵个谢~[font color=#696969][b]远远近近里 城市高高低低间[br]沿路断断折折哪有终站[br]跌跌碰碰里 投进声声色色间[br]谁伴你看长夜变蓝[/b][/font]
看得我那叫一个晕啊,这繁体字还真的好难啊,认得倒都认得,可是却反应好迟钝啊,晕啊晕的,一句话,要反复看几遍才能反应过来,真是郁闷啊
主持人: 艺术无限,艺术的生命不因肉体的消散而停止,光影声色,绝代风华,一一重现,今天且让传奇从容开展,张国荣艺术节就在阿飞正传的无脚鸟中,拉开了序幕。接下来我们还会再继续重温他的代表作,色情男女、春光乍泄,还有他一生中一些精彩的舞台表演。

这次艺术节的活动,我们不仅是要怀念他的光影,感受,他光影之外的真、善、美,并且这场活动我也要唤起大众对忧郁症的一个关注。

在大家观赏完了阿飞正传之后,我们接下来有一场座谈会,邀请知名影评人闻天祥先生,来为我们为这部电影做一个简单的讲评,在讲评之余,也欢迎大家举手提出一些问题,跟闻老师互动。

同时呢,你们手上有一张问卷,是希望你们在座谈会结束的时候,在离场之前,花个几分钟填一下这个问卷,交给我们,让我们对日后,就是办类似的活动时候,有一个参考。

现在有请闻老师上台为我们做一个讲评,谢谢。

闻天祥老师讲评:

大家晚安,我是闻天祥,首先我不会讲,我今天非常高兴来到这里参加这一场聚会,因为我非常忐忑不安,我尤其知道要讲的是今天看这个片子的时候,觉得更加惶恐,因为它简直是一个无字天书,那可是这一部非常非常特别的作品,因为无论就张国荣的电影表演事业来看,或者是就华语片一个发展来看,阿飞正传都已经是一个盖棺论定的经典是毫无疑问的啦!我想即使在当年没有办法看到这个作品的朋友,因为很多人很年轻,这个片子好久,1991年的片子,即使今天第一次看,应该都还发现,即使电影史走了这么久,它还是一部非常非常特别,甚至前卫跟古怪的作品,好像没有一条清楚的叙事线 ,剧情时常随着出来的这个角色就放到里面去,可是又到最后所有的人又全部收回在他的尾声里面。

而这个部作品在一九九○年底上片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引发了可能是香港电影史上,有史以来最热烈的一次论战,我想到目前为止,即使王家卫再拍其它的作品所引发的这个正反两面的意见,可能都没有在十多年前这个作品,引发的这么的剌激。可是按照我自己当年看这部影片的经验,在台湾不是这个样子的。当年在台湾这部片一九九○年底的金马影展,当片商拿了这部片子的小DM在当时的长春戏院散发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获什么回响,因为对当时喜欢看影展的观众来讲,是不太觉得这部电影能怎么样,因为王家卫之前只不过拍了一部旺角卡门,那时候在台湾叫热血男儿,但那个片子可能是刘德华跟张曼玉第一次会演戏的作品(众人笑)真的啦!他们自己也承认啦!那可是当时喜欢这些 (指片中的演员)、喜欢某些偶像的观众就看不太懂这个作品,所以这个片子当时在台北上映的时候,我的印象是这样:我当时到板桥的人人戏院看这片子,看着看着人逐步的就走了,然后演到一半,那个拷贝放映机出了问题,所以只剩下一半的画面,全场也没有观众们有反应,因为大家都以为是个艺术性的处理(听众大笑),所以在看这个作品的时候你就知道当年王家卫已经多么多么的前卫了。那这部片子里边其实有很多很特别的地方,各位可以看到,这部片子其实对很多人都很重要,包括王家卫跟杜可风和张叔平的这一个,所谓铁三角的关系在这一部作品,也开始建立起来。

嗯!杜可风曾经讲,就当他们拍这个作品的时候,因为要拍六零年代,但他们并不想象大家所以为,或是所预测的,就是用黑白,或者用点昏黄的、黄黄的色调,就把它给解决了,所以他们找到一个非常怪异的表现方式,嗯!今天我们看的是DVD嘛对不对,对,画质已经很好了,但是这部片子,真的还是要用Film看才可以,因为里面的那个绿色色调,不用Film看很难看得清楚、看仔细它的美好。特别是它有一点点那种好像曝光不足的感觉,却要在那种黑暗当中,又不是那么亮的状况当中,要清楚的展现, 每一个部份的细节,这个作品,在我看来一直都是一个只适合在电影院里面,用电影的方式去欣赏的作品,因为它太细了,那再就是加上杜可风在里面用了大量的变焦的镜头,所以你可以看到,可能在同一个镜头里面,刚开始我们看到是坐在后景的张曼玉讲说,我要离开你,然后突然这个张国荣从前景经过的时候,焦点又转移到张国荣身上,其实镜头不见得有移动或是更换,却藉由变焦的一个方式,带出了一种运动的感觉。其实非常非常精准,那更容易看出来,我想第一次看这部片的朋友,一定会被杜可风扛摄影机上那个菲律宾火车站的那一个手提摄影所吓到了,这在当时都是非常特殊的事情。

这部片子后来在台湾反而好像非常顺利,就在金马奖的时候,只不过张国荣那时候没有得到最佳男主角,因为那一年有郎雄,推手,基于对中国传统道德的一个礼赞(笑),所以这有时候真的是非战之罪。电影的,尤其电影表演的一个评比,很多时候就是如此。可是我刚说这个片子,其实不仅对张国荣对当时参与这部作品的诸多人物都有重大的一个影响,也在这里可以看到,我刚刚说到王家卫虽然在这部电影之前已经拍了旺角卡门──也就是热血男儿,但是这部电影可以是说是真正王家卫风格一个起头,如果在这部电影之后,有持续看他作品的朋友,应该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个作品已经完全的展开了,包括当年让所有人都百思不解,那个梁朝伟最后出来到底在干什么?(众人笑) 嗯!现在都有答案了。因为梁朝伟就是周慕云,就是后来的花样年华,后来的二零四六,同样的,张曼玉一直是王家卫电影里面的所有对女性的、乡愁的起点,之后大家可以看到在花样年华里面已经修成正果嘛!到了二零四六就变成幽魂,就变成可怜的章子怡,跟只剩下大腿和露出旗袍那一块白肉的巩利,还有就是宛如幽魂般坐在出租车里面,出现过三秒钟的、张曼玉的身影都可以看得到,那你如果没有看过这部片子(指阿飞),完全看不懂,或是说里面(指2046)的刘嘉玲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一直在找一个没有脚的鸟的男人,那你可能看了这个作品(阿飞)才终于了解,刘嘉玲之感人,她一直在找张国荣、片子里面的张国荣,那你看了春光乍泄,或许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刘嘉玲后来在二零四六里面,暂时栖息在张震的身上,因为张震在春光乍泄里面,后来取代张国荣成为梁朝伟某些情欲跟情感上,寄托跟认同的取代的对象,所以这个作品可以说是后来所有王家卫作品的一个线索的起源。如果我们就藏宝图的这个观点来看的话,它就是那个滚动条打开的那个时刻。

即使是东邪西毒,你大概都可以看到,东邪西毒就是古装版的阿飞正传版,真的就是这样子,就是一个发神经病的中年人,然后每天在那个房子里面不停的讲谁的心在动的,然后到最后才知道其实风未动、旗也未动,是人的心在动 ,其实心动最厉害的就是他自己。那只不过换了古装的阿飞正传,然后每一个人都变得比较苍老,因为沙漠的那个风沙,太过于强大了,那在我想对张国荣电影的表演来讲的话,当然这绝对不是一个起点,也不是,也不见得是受到重视跟肯定的起点,因为其实在八○年代的中期开始,我们晓得从吴宇森的英雄本色系列,特别是第二集喔!我特别强调其实是第二集,因为第一集对张国荣所饰演的角色的,描绘的安排上是非常不足的。因为第一集完全是属于小马哥跟豪哥的天下,那到另外就是徐克的倩女幽魂,跟关锦鹏的胭脂扣,这些已经替张国荣的银幕形象,做了相当多的开发,特别是摆脱从喝采时期开始的那种,比较带有纨裤子弟形象的角色形态。

可是王家卫对张国荣的电影事业来讲,确实是非常非常重要,而且极具伯乐眼光的一个导演,所以其实我们不得不谈到一个状况,就在电影表演里面一个非常独特的地方,电影表演跟舞台(表演),非常不一样,很多时候演员的表演会成为导演场面调度的一部份,我的意思就是讲说,首先像王家卫的作品时常演员并不清楚知道到底整部电影的结构是什么?只知道在这个情境下导演对他所做出的一个指令,那他有没有能力达到导演所要的要求。所以我记得曾经遇到过香港,非常知名的算是舞台剧的导演,其实也编过关绵鹏的红玫瑰白玫瑰的林奕华。他说,他去他们家楼下看张曼玉做头发,因为要演花样年华,他完全感受到,这位所谓影后级的一个人物,从头到脚的焦虑,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结果没有想她以这部片得到那么多奖。

那这样的例子,其实也发生过在张国荣身上,就是东邪西毒,不过那其实一个非常可爱的笑话,应该这么讲,因为在拍东邪西毒之前,我们都知道张国荣其实非常成功的演出了霸王别姬,那其实绝大多数,就国际的海外的观众而言,除了所谓的影展观众透过王家卫电影认识他以外,其实对他印象最深刻的演出大部分就是霸王别姬,那拍完霸王别姬演东邪西毒,我想应该是有非常分裂的一种状态,一个是很清楚的知道结构,因为霸王别姬本来就有小说可供参考,而且陈凯歌的一个做法,非常类似大型片场里面的,面面俱到,又仔细解释,然后有很多的预备的演出。那东邪西毒不尽然,东邪西毒是演到一半回去开个演唱会,再回来演还在拍的一部电影呀 (按:当时张国荣已退出歌坛)。

确实是如此喔!所以各位可以看到在东邪西毒,因为无法交件的情况下,一群演员几乎是被绑架般的被抓去拍了另外一部难堪至极的东成西就──就是这样子出现的产物。所以其实当时,我觉得王家卫的伙伴刘镇伟也是非常可怜的,因为他被迫要去指导那样子的一个作品,那在当时就有这么一个很有趣的一个传闻笑话传出来的,张国荣就有点指责对王家卫说:“我演霸王别姬的时候,我很清楚的知道我现在到底在演哪一部份,然后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可是完全不知道你的东邪西毒,到底在干什么喔!”结果后来没想到后来张国荣演东邪西毒得到了香港的一个影评人的年度最佳男演员的奖项。

在里面其实有清楚可以看到,我刚刚说到演员跟导演之间的一个伯乐关系,你也可以大概从张国荣年表里面可以看出来,只要跟他合作过三部片子以上,就应该是他极端信服的导演,大概也是刚才我们所提到这几位,可能再加上枪王,色情男女跟异度空间,那大家看到这几个导演,可能都是这几部片导演,大概都他较常合作的一个对象。那王家卫对张国荣形象的一个,挖掘跟对他表演能力的一个诱发,在阿飞正传大家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包括他的某些表演当中那种极度极端具有魅力的自恋状态,特别是在音乐当中,独自起舞的部份,无论是从四十元租一个月的那个小套房,或者到一个即将产生杀机的菲律宾火车站你都可以看到那份自在。其实就我个人情感上来讲,我在看这个作品,因为已经看了非常多遍,我个人最同情的是刘德华跟张曼玉。为什么?我所谓的同情,是说对片中的性格上设计的,我同情弱者。我尤其喜欢的是,刘德华后来每天经过电话亭都停在那里的时候。那更喜欢什么?是刘德华都放弃了,而摄影机还不放弃的那一剎那,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真的由衷觉得王家卫很会拍电影的时刻,电影当中有那种氛围跟所谓的镜头,应该是有情感有思想、会思考的那种状态──我觉得香港电影极少达到过,台湾电影时常达到但观众都没看出来过 (众人大笑),但那也没有办法 (笑)。在那一刻我觉得很动人,非常非常的动人,因为连摄影都不舍得离开,虽然人走了。但是到最后更迷人:等到那个张曼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嘛!

如果各位一直保持清醒看到最后的时候,你应该会看到张曼玉终于打电话了,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刘德华已经在菲律宾,而且刚好就是跟──至少在场景上面,我们看到是跟张国荣在一块。可是呢?很现实的地方你可以看到,这个片子其实最亮眼的是张国荣跟刘嘉玲。是张国荣跟刘嘉玲,我是就男女演员来讲,那张国荣的这一部份,就是非常非常会表演的一个部份,其实在这一个作品里面是完全的被诱发出来。而且也可以看到我觉得王家卫在跟这些演员的合作过程当中,他有一个很高的才能。这几个、这部电影因为没有一条所谓的清楚的叙事线,甚至他一开始就告诉你他会这么拍,所以其实不应该感到意外,我是这么觉得。你看那个张国荣去色诱张曼玉才没多久以后,马上就莫名其妙就插入一段,那个南洋椰子树的空镜头,我想从那刻开始,除非你以为那个是放错了片断、是插片插错了──可是我们明明是放的是DVD,不可能插错片断──你应该就有一个心理准备,就是这部电影真的不寻常,他会这样子自由的、摆荡跟飞出去的。而且你要看到…我刚刚算了一下时间,因为我太无聊、看太多遍就算一下时间。在第七十分钟的时候,我们终于知道那个第二场戏出现的南洋椰子树,其实原来是到了菲律宾以后、去找妈妈以后,才应该出现的那个场景。可是你有没有发现到这部电影不仅是在镜头这么做,其实连音乐都是,连音乐都是。这部电影音乐就我来讲,就是一种属于幽灵式的配乐,就是他那种没头没尾的、突然就会出来,突然就会出来,彷佛就是跟着环境一样的,自在的就涌现出来了,虽然带有极高的异国情调。那你记不记得,我们怎么知道张曼玉在梦中梦到张国荣?很容易啊!不是张曼玉的演技使然,老实说。她只不过露出微笑而已。是在微笑的时候我们莫名其妙就听到,不应该出现的南洋音乐突然出现一句而已,就是大概几小节罢了,就这样子出现了。

既然当导演在前十分钟就已经告诉我们,电影是可以这么做的时候,其实你大概也不必再意外。张国荣的母亲,在片中那个旭仔的母亲是,当年是如何遗弃他的,为什摆在电影的最后,而不是摆在电影的开头。或者说所看到的这个风景,就是我们所看到的这些画面或镜头,是记忆呢?是现实?还是在死前灵光闪过,自以为是童年出生时的那一个剎那?你都可以在当中看到诸多的自由性。

这个我觉得就当时的香港电影环境来讲,是非常非常匪夷所思的,你晓得香港电影一直是建立在一种高度工业,跟这种所谓的商业取向价值下的一种产物跟结果,也使得香港明星制度里面,有一块非常灰色的地带。我的意思也就是说,其实几乎所有成功的香港明星都演过无数的烂片,包括张国荣也是一样,这也是必经的一个过程。而在从各种各式各样离奇、不可思议的演出经验当中,某些人就学会了精湛的电影表演。我一直觉得电影的表演,不是学院教得出来。因为我们在学院所受的训练跟所教导,往往是一种舞台上面的,夸大的完整的演出,而对于那种电影的拍摄时,必须有的那种所谓的跳场──因为我们不可能是按照剧本的第一场戏、第一个镜头,按顺序演下来──为了一个时间场景上的便利及经济考虑的原则,我们通常都是在同一个场景的戏,一次拍完,它可能是第一个镜头之后跳到第十五个镜头、再跳第十八、再跳三十六个镜头。演员必须要有一种自我分裂的能力,就是我演完这个镜头我再演的时候不是下一场的戏,是可能很多很多场戏之后。那一个善于诱发演员特质跟他好处导演,(是) 非常要紧的,否则你会是一个极端极端专业的人,那我觉得香港明星在…因为首先他们的明星制度里面,那种多才多艺是有必要的,虽然不是每人都多才多艺啦──那在这个部份当然张国荣得天独厚。在众多的演出里面,如何从过往的、驳杂的,那种甚至有点糟糕的表演经验里面去…就是历练出来对于电影镜头或是电影表演、和跟导演之间默契的一种精确或是一种神采也好,我觉得就是当明星成为一个图像的时候,甚至可以变成一个图腾的时候,的确相当重要、重要的一个关键了。那从这个角度来看张国荣跟王家卫的合作,那一个逐步的一个破解的过程,我觉得是相当相当重要的,也就是说虽然张国荣跟王家卫的合作,就这么三部作品,可是每一个都是极大的一个里程碑。

我们今天是时间的关系,当初同学在找我的时候,我当然就很无聊就 (说) 你帮我排哪一场我就讲哪一场好了,只要不要叫我总评就可以了,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笑) 后来没想到就是阿飞正传,其实我还非常──我刚刚提到,我个人在情感上更喜欢东邪西毒,因为东邪西毒更脆弱,就它的那个结构更脆弱,我觉得更大胆、更恣意、更不可思议,就我刚刚说的,一堆人都挤到那个茅草屋里面,不知道要干什么这样,对我来讲实在太离奇了,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古装武侠片这么拍 (众人笑),可是那个电影的厉害就不先谈了,我尤其喜欢张国荣跟……有机会大家可以找来看一看,看有没有看到王祖贤在哪里?那个片子王祖贤出现一秒钟 (众人笑),而且只有台湾版才有,因为她真的有演,日本版就把她剪掉了。她有一秒钟咻~飞过去,在片尾要打字幕的时候,如果你没有耐性的话,你还看不到。而且林青霞最完美的表演,是在最后,如果你走了你就看不到,就是她躺在一大堆辣椒干上面,然后那个镜头这样回旋而上,非常漂亮~~~林青霞的能耐在那场戏完全表达出来。我是说她真正美丽的那个感觉,而且跟演技无关 (众人大笑),但是在这个作品里面…她是我偶像,但是我还是要诚实的这么讲 (笑)。

但是在这个作品里面可以看到,我觉得,事实上我自己觉得张国荣第一次可以,就是说,他演了一个所谓的不是,不能说是俊美的,而是一个沧桑的,而且世故的,几乎没有任何大的肢体动作的,而且很明显是一个中年的角色,这跟那个演倩女幽魂第二集是不一样的,倩女幽魂第二集,基本上对我来讲是个灾难,就是说,它是一个完全莫名其妙的续集,就是小倩跟宁采臣都已经阴阳两隔了,还一定要这两个人演那怎么办?只好后来出现跟一个聂小倩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可是即使投胎也必需要时间长大嘛!跟宁采臣变成中年,但是那个中年我觉得是完全失败的,无关演员的能力,基本上是制片公司跟导演的一种错乱,真的是为续集而续集下的一个结果,各位所以也可以看到,到了倩女幽魂第三集的时候,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新的故事了,就是完全无关的,因为张国荣都可以变成梁朝伟,我是说男主角啦,所以我有时候开玩笑讲说 (笑),这个我们今天看的,这个片子里面,最后张国荣角色死了以后梁朝伟出现是不是受到倩女幽魂第三集启发,还是倩女幽魂第三集受到本片的启发?

那在那个作品当中,你可以看,我记得有一场戏,非常非常的迷人。那这个我觉得稍微有点可惜,就是林青霞表演还有点停留在东方不败,那种精神分裂状态。我觉得林青霞从演了东方不败之后就,就…(众人笑) 我只能讲她就每天披着一个床单飞来飞去的,我只能这样形容她 (苦笑)。很可怕,很可怜,也很恐怖的,我不知道王家卫是不是故意嘲笑她,还是玩她,就让她演一个分裂的一个角色嘛!因为她女扮男装。然后爱上了梁家辉角色,梁家辉又故意开玩笑说,如果你是女的我一定会娶你,其实 (是) 开玩笑的,结果她后来就疯了,疯了以后就有时候变男的或变女的,变成男的就叫慕容…燕 (不确定的语气) 变成女的就变成慕容嫣 (笑),然后就会去找张国荣演的那个欧阳峰,跟他说你要帮我杀掉那个黄药师,那另外 (一个) 就跑去说你千万不能杀他,那个精神错乱部份就不管了,倒是有一场戏我觉得非常非常的迷人,首先是王家卫跟杜可风的一个摄影跟场面调度,把这个状况做得极好,就是让那个大屋子里的鸟笼的阴影,永远的那个阴影是打在那个林青霞的脸上,林青霞演不出来的部份那个影子全都演出来了,非常迷人。更迷人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两个人自摸的那场戏,超感人,其实这个部份在这个片 (指阿飞) 里面其实就已经做到很多了,你可以看到…我先把东邪那个讲完,因为这次不会放,有机会大家可以找来看一看──在这个部份,因为其实他们在那个互摸的 (笑) 过程里面,其实你看完电影才晓得就是林青霞心里所想的,是她所爱慕的梁家辉演的黄药师角色。而让她摸得很痛快的那个张国荣,心里所想的其实…不是说你摸我我就赚到,而是他心里面所想其实是他有缘无份的大嫂,就是张曼玉所饰演的那个角色。我老觉得张曼玉跟王家卫电影里面,老是被那些男人抛弃、放弃、不知道珍惜,却到最后永远忘不了的那个女人,所以就像侯孝贤电影里面的辛素芬一样,我老是这样怀疑呀!但是我并没有从王家卫的口中得到证实过,所以大家听过就算了,我一直觉得张曼玉的苏丽珍形象,应该是王家卫初恋女友的原型,这是我的想象这样 (众人大笑),有机会我再跟他求证,这只是我一个想象。

那在那场戏 (指东邪西毒的互摸那场戏) 里面看到非常非常细腻的一个演出,我觉得那是我极少数,就是我第一次、应该讲我第一次透过电影在看张国荣表演的时候,看到一种不动声色的可能性,就是非常的内敛,可是层次分明,却又不像我们之前所看到的影片里面,这么多的动作表情上面的一个,透过行动所带出来的一个张力。那我觉得那一部电影,我刚有点开玩笑的讲说,他自己说不知道他在演什么,可是那一部电影,其实我觉得是,演跟导之间的一种非常高度信任下的一个…非常特殊的结合,所以张国荣能在春光乍泄里面,淋漓尽致到那种地步,我想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过春光乍泄之后还会谈,还会看,我们就不再提它。像刚才我们在这个作品 (转回讲阿飞) 里边看到的,张国荣这个角色的表演、他的演出,大家可以看到,他特别,其实不只是他,这部电影其实很精彩,你看到六个角色,其实每一个面貌都非常的清楚,不容易耶,这不是拍抢救雷恩大兵,有那么多的军事战争场面,透过射击动作的不同让你去辨识他们的存在。你可以看到,特别是他跟张曼玉跟刘嘉玲这两个角色之间的那个关联,最后在,以及他跟张学友和刘德华这一对,就是这两个男性角色之间的关联,为什么最后他在这部片子变成主角是有道理的。

你看到其实…如果我们真的要找出一个轴心的话,应该还是他。透过他跟张曼玉和刘嘉玲的对手戏,你可以看到非常有趣的一个,在情爱上面的一个角力、较劲有关系,其实这个部份真的拍得精彩,你看到张曼玉的…这部电影里面有两个很有趣的母题,一个是我们刚才讲的,所谓没有脚的鸟嘛,所以当你停下来的时候就是你坠地的时候就是你死亡的那一刻。我知道今天大家看这个作品的时候,过往很多无心的对白,或者是语言或设计就会有很多的联想或感伤,但是在这次里面非常重要的母题以外,另外还有就是时间,时间。除了可见的时钟、手表以外呢,还有嘴巴上所讲的时间,其实我非常赞赏这部片子的一个处理,可以看到他在讲他跟张曼玉的关系,两场戏就可以、就差不多了。一个在南华会,就是在那个足球场的福利社,我们看到那个之后,他们就已经要分手了耶!就是这部电影其实有很多非常厉害的省略的一个过程,可是他并没有空掉,我意思是说,其实你在看后面的部份的时候,其实你已经感受到中间省略部份到底是什么。你看到在特写里面两个人,才那个缠绵悱恻之后,一个张曼玉的角色,她一定会怎么问?她跟刘嘉玲不一样,她不是那么直接了当,那么大剌剌,她就问说,她就说她表姊结婚了→她没有地方住了→所以她要搬出去了→所以我要搬去跟你住了。如果是刘嘉玲一定直接就讲第四句,张曼玉那个角色一定要先讲完前面三句,但第四句还不是重点喔,当张国荣说好,她说那“我怎么跟我爸爸说?” “说什么?” “说我们的事啊!” “我们有什么事?”──她就开始慢慢慢慢带到那里,然后,她有点气愤,最后坐在椅子上的那个镜头,我们看到张曼玉穿好衣服后,就直接了当的问了那一句话,你会不会跟我结婚?他说不会,她就说我再也不会来了,就走了。可是我们在看到他跟刘嘉玲的那个对待方式的时候,也几乎用了快要一样的招式的时候,刘嘉玲穿好衣服,那走出门,立刻走回来,说我不会像她这么笨,在里面你可以看到,透过这一个所谓的圆心,这个轴心所辐射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性的一个,在情爱角力里面的关系,也使得后来她们的一个对抗,或是在当刘嘉玲去找张曼玉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张力,还一直存在着。

而你再看他跟那个女性之间的一个关联的时候,你再回头看,其实还有两个女性,感觉得好像不那么重要,但其实非常的重要,就是他的生母跟养母。他的生母跟养母。如果说他的生母对他的遗弃造成了,他对女性,在这部片子里面他对女性某些的偏激或者是那种不假辞色,或许更重要可能是他的养母,因为对他的爱、舍不得,而到最后的一个对战的状况。其实我一直觉得这部片子里面,很多场面拍得非常的情色,包括那个潘迪华。潘迪华也是本片最大的获利者之一,潘迪华从来没演过戏,她是一个歌手,然后,没有想到在这个片子里随便演几场戏,就得遍了所有电影奖的最佳女配角奖。很本色的演出喔,可是她每次一回眸,你就觉得一种六零年代的灵魂突然跑出来,很吓人的喔(笑)。真的是型跟整个戏完全完美结合下来的一个结果。你可以看到那个潘迪华在这个作品里面,不停的跟不同的不知名的年轻男性发生关联的时候,你在看到她跟张国荣某些,充满张力的对手戏的时候,这个养母跟这个养子,我不是说他们真的有实际的一个惊人的乱伦关系,那就变成蔡明亮了就不是王家卫了(众人大笑)。你可以看到两者之间,一个非常高度的一个,也另外一种角力的出现了,然后你再看到,那个选角也很可爱就是,当那个张国荣到菲律宾去找妈妈的时候,那个妈妈是谁不重要,但那个妈妈的那个妆化跟潘迪华一模一样,很惊人,有一种宋牧师的感觉喔 (按:宋能尔,台湾牧师)。

因为在这个片子里面。所以几组的那个关系几乎都是奠基于张国荣在这个片子里的这个核心角色,包括跟张学友,一个从小到大朋友,跟一个偶然之间不小心遇到的朋友,可是最后生命的那个托付,和对生命的感慨是在最后那个朋友身上,不是说找到而是说产生一个非常怪异的共鸣。就是说,原来我们在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都有一个一样的乡愁。那个乡愁当然就是奠基在我刚刚一开始讲到的,张曼玉的角色身上,很可能,最后其实张国荣说,这个角色在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才晓得他最在意的女人到底是哪一个。其实不晓得喔!为什么?因为在最后那个弥留的那场戏里面,我们先看到,其实是他出生被抱走那个时刻,所以到底是生母、养母还是他嘴巴上所说的张曼玉,其实并不晓得,而我觉得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事情是,接下来我们看到去找他的,不是张曼玉,也不是他养母,也不是他生母,而他没提到的刘嘉玲。好惨!

我一直觉得这部电影,是讲感情讲得非常非常细腻的一个作品,几乎每个人都在这个片子里面所设计的氛围里面,都有各自舔伤的那种痛楚。就像刘德华永远不知道张曼玉打了那一通电话,永远不晓得。唯一晓得其实是完全不可能有机会的,刘嘉玲跟张学友,只有他们非常清楚知道自己为对方,或对方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可是从他们相见的第一秒钟开始,我们就知道没有可能,没有可能,到二零四六也证明了确实没有可能。因为她宁可找张震,也不会找张学友(众人笑),不过我认为这个理由应该是张学友不可能去演二零四六那个角色,才是真正原因啦!(笑)。但是我觉得今天在看这个作品的时候,其实它等于是唤起我很多对电影的乡愁。十多年前看这部作品真的当下刚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电影可以这么拍?还有为什么这些人会变得这么的…好,就是在这个作品当中,那当然之后,随着王家卫跟其它的当然包括张国荣在内,其它的明星逐步的合作里面,你会看到这一个合作那种既紧绷,又惶恐,但是往往能够挖掘跟激发出来这些明星最独特,而难以取代的那个面像的这个能力,在后来的作品里面还是陆陆续续的可以看到。

当然,用这个作品开场是有点残酷,我觉得不仅是电影里面的角色的一个宿命,还有刚刚我提到,这个片子我想无论在九零年代或在现代,对于很多的观众来讲,都是极大的一个挑战,恭喜各位通过今天的挑战,看了这部绿色的怪异的作品。可是如果真的哪天还有这样子的一个机会,而且还不能看已经坏掉下雨的拷贝,就是有那个机会看到这部电影回复到第一个拷贝首次放映的那种状态的这种可能性的时候,你千万要把握这个机会。因为我老觉得当年我被惊吓到的那种绿色的色调,有一点点糊了,就是说我今天看的感觉有一点点跑掉的那种感觉,可是本来黄色跟绿色,在数字影像里面就是比较容易变调的一种颜色,这也没有办法,这个不是这部电影才有的宿命,你有机会看那个奇士劳斯基拍的那个,所以这也是很有趣的巧合,奇士劳斯基在一九八九年跟这部电影很近的时候拍杀人影片,也是极早就在西方,极少数用很可怕的大便绿作为主色调的一部电影,也是非常非常的厉害,那这两部作品我觉得都是很惊人的,在影像上面一个高度实践,那也幸好当时顽固的电影工业,并没有那么轻易被推倒了。

这个作品,你晓得这个作品当时被大力批判的同时,王家卫甚至说这部电影还没拍完,还有续集,所以说很多人都在等这个续集,最后那个没有名字,没有对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那个梁朝伟到底要做什么?后来证明并没有阿飞正传续集嘛,其实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谎言。其实就我刚才所讲的,如果他开头就已经告诉你,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在情爱里面彼此舔伤的宿命的时候,他何须一定要有一个封闭式的结尾呢?如果我们可以跳出一个角度来看这个作品的话,最后那场戏的场面调度,其实才是它最大胆的一刻,一个连贯不间断的长镜头,而且镜头在不停的移动当中,带出了角色,带出了环境。最后带出了角色跟环境挤压下的一个,好像又闭锁但是又潇洒又自在的一个状态。太可怕了,因为没有几个导演在他的创作的生涯当中,有过这种时刻,可以拿出来说我拍过这么一场、其实或是一个镜头,那他们在那个时候就做到这件事情,我觉得也是他的一个幸运,或许是那个谎言得到的一个疏通吧!因为如果有续集的话这个镜头可以留下来,那没有想到就像刚才说的,如果真的要硬找出它有续集的话,那可能真是过了十多年后的花样年华,才勉强可以算是这个电影的续集了。我大概今天讲到这里。因为有点乱,如果各位还有机会,有时间,我被通知若超过太久会罚钱(笑),不是罚我啦,是罚主办单位,所以还有一点时间吧,那不晓得,在座的各位,专家们(笑),有没有什么意见,或者是问题可以提出来,那我们或许可以藉由这样的一个机会,可以交换一下意见跟经验。

主持人:请大家踊跃举手发问。有没有人有问题要发问的?

观众发问:

老师你好,我想请问一下就是,在这部电影里面当中我觉得有很多像您讲的,就是比如说一些风景突然出来,但是我觉得有更多是封闭的空间,更很多是室内的,虽然就像在外面下雨的场景,就是在那个电话亭旁边,我也觉得它是个封闭的空间,那我想请老师谈谈就是在王家卫电影当中,有很多我觉得是现在外面有的空间带出来那种气氛,那就请老师多讲一点。谢谢。

闻老师回答:

谢谢妳的问题,你的问题好专业,因为讲到空间呢?是一个很大的,刚刚我们谈到了时间,在对这个片子的重要性,确实,王家卫电影的空间,它不尽然是一个写实性,就是说真实空间的一个平白的展示而已,这个在王家卫作品其实比较少出现,他通常会去重新定义那个空间的──功能跟用意。我先举另外一个例子,不是这个片子的,比方说重庆森林,重新森林是我觉得王家卫最怪的一个片,从我的角度来看,它是最怪的电影,那 (是) 一个不小心拍出来的一个愉快电影(笑)。不太像王家卫其它所有应该有的东西,在那里面有这么一个安排,你可以看到那个…这部电影大家有看过吗?就是一个王菲不是演一个暗恋梁朝伟,卖那个炸鱼薯条的一个女店员,他时常会拍的东西是去为了表现是,王菲在看梁朝伟的主观镜头,那因为他时常是在厨房,就是在那个柜台后面,所以他看出去的时候,会有两个像大冰箱的一个景物,会挡住那个画面,可是你不会实际看冰箱的细节,你只会看到原本应该是宽的屏幕,就是被两个冰箱可能遮住以后,它会变成是一种长形的,长形的屏幕。那他会带出一个非常有趣的有趣的效果,就是说,好像这个空间里面,这个世间里面,只剩下梁朝伟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面,然后被王菲的那个眼神所注目。

那同样的在今天这个片子里面,你也可以看到就是类似的一种处理,特别是张国荣看张曼玉的,在前面的连续的非常短的那几场几个镜头里面可以看到,这也其实也是非常好的示范,就是讲如何透过这么细微的篇幅讲感情的进展,但是他里面很多的对白写得很好。其实我刚才漏了讲了一个,他后面对白写得更好,为什么?是刚才我提到那个张曼玉,就是要跟他讲跟他在一起,就是希望能够结婚,而被拒绝了那一场戏。她只有先问他说,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张国荣其实回答一个很故意的答案,说不记得了,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呢?为什么我可以说他一定记得,因为电影最后,当你记得不记得当刘德华问说,你记不记得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前一分钟你在做什么?然后张国荣就完全懂:刘德华其实记得他。才把那个后面我刚刚说到最后一刻把所有人物关系,全部搅在一块儿的那个东西成理,那你记不记得当张国荣讲这句话,其实他已经开始,就是刚才提到过说,那个生母跟养母跟他的那个紧张关系,影响到他跟那个其它女性之间的交游的状态,里面他那个他不愿承诺的那一部份,他其实都清楚,他也付出情感但是他就是不要承诺。你要我给你承诺,要做出什么样一个要求,就是把你赶出去,或者给你一个绝情的答案,所以大家一定记得,他当然记得──“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前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永远记得这一分钟”──我都背下来(笑),这是非常经典的一段对白。

在那个场景,各位,我不晓得大家还记不记得,他非常喜欢用不仅是封闭的空间,即使到了开放空间的时候,他给你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不只是在开放空间里面,对电话亭的运用,还有就是你刚才所提到的,雨,就是那个水的运用。这部电影里面超多那种大雨倾盆,除了到了菲律宾就没了啦──就从来不晓得香港这么会下雨的,简直是像蔡明亮电影的台北(笑)──就是很恐怖的,其实包括那个张曼玉跟张国荣感情发生的那个,在交流的那几个几场戏里面,他都会带到,这一次在DVD比较难看出来的,就是说,在那个后景的是那个南华会那个足球场出口的部份,都是有那种水光的,就是他刻意光打到那个下雨的感觉,是让你看到的,是让你看到的,也使得就是前面那一个好像是一个暗喻性的镜头,而使得后来张曼玉每次去找那个张国荣,大雨倾盆的那种…哭不出来就用场景哭的那个部份才达到了功能;真的是,这是一个刻意的设计喔!因为我后来不知道在什么样的机会看到了一篇报导,还是文章里面提到过说,张曼玉一直讲她没有办法演去找张国荣那一个戏,因为导演不准她哭,她说不哭我怎么演?他说妳就是不准哭就对了。所以她就成功的演出了眼眶含泪,就是导演的指令就只有不能哭,不能哭,但之前有做非常非常多的就是让她进入状态的一个沟通,但是就是要她不要哭出来,才跟她之前的那个倔强,有那么一点的,就是有一定的连贯性。

然后,还有一个我觉得,这其实可能这是我的看法,其实也应该跟王家卫求证,就是我觉得是拍摄环境的限制下的影响,因为他拍的是六○年代,你要在一个现实的,尤其是外景或是大的空间,里面去塑造一个六○年代的实感是不太可能的,不太可能,所以他通常即使拍茶餐厅的时候都是局部性的,局部性的,也就是让我们看到只是桌子,少部份的而不是一个,大的镜头的那种场景出现,是没有的,是没有,大部份是局部的带到,意思到了就可以的了。是这样子去呈现出那个时代的氛围的,这其实也有一点点像,为什么我会这么觉得,是因为侯孝贤拍海上花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状况,他不能到上海去拍,然后,因为他是妓女题材嘛!大陆不准,因为在大陆有妓女出现的题材是不可以拍摄的,那只能在台湾拍的时候你又不可能找到像那种,就是原著里面那种环境跟场景,后来他在一个什么建设公司的什么装潢屋还是…里面,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全部用封闭的室内景全部拍完整部电影,有时候反而会因为现实的带出不可思议的效果。

所以有点像这部电影,难得有一个开放感的一个空间是出现在哪里呢?不是真的就是外景的部份,(而) 是张国荣看完他母亲的信那一刻,大家还记不记得他终于读完信了,然后有一个非常怪异的镜头,是张国荣打开像个拉门的动作,就只剩张国荣,可是这时候你竟然听到了画外音,就是画面以外的一个的音效,是那个什么船的声音,就是很怪,除非他家在那个海港旁边嘛!否则它其实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个音效,就是有意义的音效,它其实那里就带出他…走了,即使不是剧情里面他真的演他走了,也是一个所谓灵魂上一个,已经到了一定要往菲律宾去了,再也不可能留住他了,同时在那一刻,我们就看到潘迪华缓缓回首。那一刻,那是潘迪华唯一美丽的时刻,在这部片子。不是我指责质疑她的美貌,是她只有那一刻第一次露出笑容,其它时候都是很惨的。就是挑眉跟那个张国荣吵架,要不然 (就是) 被其实心不在她身上只要她的钱的男人所拥抱……那种哀怨的感觉,只有那一刻。所以那一个镜头我一直想不懂,他到底是什么?就是,很可爱,很有趣。像是张国荣对潘迪华的一个感谢,可是他并没有一个响应嘛!就那个响应好像潘迪华给张国荣,是在视觉效果上面,它带出来还有一点像张国荣终于对潘迪华的一个谅解,而出现了一个在整体表演形象上面的一个逆转,而且它像是一幅画一样。那后来又带出他的妈妈,跟潘迪华形象上的一个类似的时候,就变得更加的有意思,为什么?因为,他根本没看过他的妈妈,所以那个妈妈的长相,是怎么可以出现的呢?或许你还有变成了旭仔对母亲形象的想象,那个想象唯一的来源,就是他的养母嘛!所以你可以看到在这个片子里面大概只有在那一刻,我觉得整个的一个世界是终于往外开的,所以你刚才提到那个部份,确实是片子里面非常特殊的一环,所以即使当张学友他爬墙、爬窗去找张国荣的时候,我们都只是看到他掉到那个室内,而不会看到他出去的部份,也就是说出去的部份,只会经由在室内的那个刘嘉玲的角度跟视野说:他是不是贼啊?可是其实你看的还是在那个封闭的环境,他确实在整体上面都有这样子的一个有意的塑造的。

闻天祥:好,大家还有没有其它的疑问要提出来的吗?

主持人: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再开放一个问题。

闻天祥:没有,没有我就假装大家都懂了(笑),要回家了,确定喔!一二三,那我就当作大家都听得非常的清楚了,好不好,我们就到这边结束,谢谢大家。

(掌声)
[br]经过很多事情,还是喜欢张国荣
重温一遍电影去......
最後其實張國榮說,這個角色在閉上眼睛之前,最後才曉得他最在意的女人到底是哪一個。其實不曉得喔!為什麼?因為在最後那個彌留的那場戲裡面,我們先看到,其實是他出生被抱走那個時刻,所以到底是生母、養母還是他嘴巴上所說的張曼玉,其實並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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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 [br][br]到未来 物转星移 仍见星光灿烂时 [br]但愿记忆像霓虹 是不朽的证据
“如果我們就藏寶圖的這個觀點來看的話,它就是那個捲軸打開的那個時刻”-->“如果我们就藏宝图的这个观点来看的话,它就是那个滚动条打开的那个时刻。”
“滚动条”?本来还不知道word的简繁转换功能竟然还包括转换惯用语词,真是功能强得太周到了~~ ^^
小悠悠,发现这个“微软的神奇”的侬也很强[font color=#696969][b]远远近近里 城市高高低低间[br]沿路断断折折哪有终站[br]跌跌碰碰里 投进声声色色间[br]谁伴你看长夜变蓝[/b][/font]
但是這部片子,真的還是要用Film看才可以,因為裡面的那個綠色色調,不用Film看很難看得清楚、看仔細它的美好。--
太同意了!老王的片子的确细腻,再加上哥哥这样细腻的演员,真是要放大了看。
这位闻老师真是说出了好些东西啊。那位同学的提问也很有水平啊。赞一个!
[br][br][MARQUEE][b][font color=#8B1A1A] 天使与魔鬼的热•情... ...07/31/2000-04/16/2001[/font][/b][/MARQUEE]
聞老師的確提供很多不同的觀點來看這部電影,這場講評也講得很好,我在修這個稿子的時候聽了許多次,每次都覺得更聽懂了一些.尤其他在談這幾部電影的時候是完全把“張國榮”與角色分開的,在提及電影當中的人物時會特別強調“在這部片子裡...”,而沒有將角色與哥哥混為一談,我都覺得非常好.另外聞老師也將當天的講師車馬費捐出來給我們,等於是一文不取的來演講,真的要特別感謝他. [br][b][font color=white][font style=width:99%;filter=glow(color=darkmagenta)][br]得意少年 風流蘊藉[br][br][/font][/font][/b]
看到文字稿,那些天的回憶又回來了^^
聞老師的講評真的是很專業的,讓人獲益良多

請Grace好好保重身體
也期待下幾篇的文字稿唷^^
现在才发现评价得很中肯啊~~~从中发现了许多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既然闻老师也认为王家卫的后期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是以阿飞正传为基础,那么我也厚着脸皮把从前写的一篇东西贴上来~~~


引子:


王家卫说,看2046,就像看到很多旧朋友。它像是王家卫从前所有电影的依次追忆或者补白,在补缀记忆的过程中发生了新的故事,但是即便是新的人物,也带着前世的记忆。本文也想借此东风,以半小说的口吻对Leslie的王家卫电影作一次追忆。

其实要让以往的故事延续,并不需要强行为他们补缀结局,因为——来日的,问昨天便可知——人物的结局,早已在一开始,就暗示给了我们。



[font color=blue]来日的,问昨天便可知:2046 追忆似水年华[/font]


[font color=#FF0000]“2046年,城市密布着无限延伸的空间铁道网。”

“一列神秘专车日夜往返于2046。”

“去2046的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记忆。在那里,一切事物永不改变。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font]

2046是一个未来的年份,2046是一个神秘的彼岸,2046交织着时空的双重概念,它还没有来到,等它来时,所有的人,一去不回头。

——最容易联想到的是死亡,对年轻人来说,它到来的年份遥远得像一个科幻数字,但是当然它总回来的,早一些,迟一些,迟早要踏上这个目的地不明的旅程,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font color=#FF0000] “很多人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写一个未来的故事,其实2046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房间号码……” [/font]

一个熟悉的房间号,——抛开了所谓的时空交织,2046其实不过是一个对某人有着特殊意义的房间,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这样的房间,我们在那里埋藏了自己的记忆。在那里,一切事物永远不变,因为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的记忆就像将要到来的死亡一样,一去不回。

但是对于2046,我们却可以拥有穿梭往返的自由,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密布的空间铁道网可以送我们过去,重新寻找失去的记忆。

列车是双向的,我们随时可以回来,但是为什么,回来的只有他一个?

是不是因为,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地耽溺于回忆?

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说的却都是放不下的过去。忘记了的过去,以为是忘了,不料它却在暗中滋长蔓延,越来越清楚,终于慢慢浮到了记忆的表面。

借作家周慕云之口,王家卫一路拾扫记忆的足印。



[font color=blue]?阿飞正传[/font]

这本来就是一个缅怀记忆的故事。Days of being wild,与其说是追悔,倒不如说是深深的怀恋:年少轻狂,率性自由,虽然永远拿受伤的阴影笼罩自己,无非是为了有一个心安的藉口。

阿飞的故事结束在菲律宾的火车上,露露的故事还在继续。

[font color=#FF0000] “—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啊!

—你真的认识我?

—你64年去过新加坡登台吧?

—是啊!

—你叫露露?

—……以前是,现在不是。

—那你现在叫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真的见过我吗?”

“1966年的平安夜,我在夜总会里碰到一个几年前在新加坡认识的朋友,我们曾经混得很熟,但是那一晚,她好像不认识我。”

“—你说我很像你死去的朋友,你还教我跳恰恰。……你很喜欢跟我谈你过去的男朋友,你说本来你想和他结婚的,可惜他死得太早。你说你一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他。

—再说点……

—你老是叫我陪你去赌场,把钱输光了,没钱回去,我借钱给你回香港……”

“那天晚上我跟她谈了很多事,我始终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都忘了。”

“—请问你找谁啊?

—露露小姐在吗?

—露露?我们这儿没有一个叫露露的小姐。咪咪倒是有一个,不过她已经搬走了。”

“搬进去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前一天晚上,露露被她的男朋友捅了几刀。那个男的是夜总会的鼓手,露露很喜欢他,说他像只没有脚的小鸟。其实这么多年来,露露一直在找她没有脚的小鸟,虽然总是悲剧收场,但是她并不介意,因为无论如何,她依然是戏里的女主角。” [/font]

1960年露露在夜总会跳舞谋生,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旭仔,那时旭仔刚和苏丽珍分手,他们于是住在了一起。旭仔最喜欢说的一个故事是关于一只没有脚的小鸟:

[font color=#FF0000] “听人家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一直这么飞啊飞,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世只可以落地一次,那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font]

阿飞一直在重复这个故事,偶尔也会有人对此起了反感,譬如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当他在菲律宾的列车上,再一次对一个跑船的讲起这个故事。

[font color=#FF0000]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

—听过!没有脚的一种嘛!你这种话骗骗女孩子还可以。…像鸟?你哪里像鸟?你只不过是我从唐人街垃圾站捡回来的酒鬼而已!像鸟?你会飞就不用在这里了!飞啊!有本事你飞给我看啊!
—有机会,不过到时候你莫自卑哦!” [/font]

女人来了又走了。来的时候,不见阿飞有什么太大的愉快,她们走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快。也许他对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只有一个女人例外。他一直试图从养母口中查出亲生母亲的下落,终于有一天她松了口:

[font color=#FF0000] “好啊!你有本事自己去找嘛,菲律宾又不是很远,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找?你不敢呀对不对?你怕你找到的亲生母亲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能还不如我呢!……这几年来你一直放纵你自己,把所有责任推给我,你要报复我是吗?好啊!我告诉你你亲生母亲在哪里,我受够了!你以前做人总是用这个藉口,你以后不能再用这个藉口了!你要飞啊?好啊,你飞啊!要飞就飞得远一点!你不要有一天让我知道,你在骗你自己。” [/font]

哪儿也躲不了旁观者,没有人的时候自己便充当了那旁观者,随时随地需要向假想的旁观者自卫式地解释一下,这就养成了找寻藉口的习惯。其实亲生母亲是不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他也不是那么在乎,他只是想以名门子弟、外国华侨的身份与自己现存的这个世界疏离。

不错他现在是放荡不羁,没有前途,没有希望,但是总有一天他是要飞的,飞离这个醉生梦死的世界,飞到属于他自己的那片国土,清洁,高尚,到那里开始一种新的有条有理的生活。
他一直重复着那个无脚鸟的故事,可是他心里是清楚的,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他安心混迹浊世的一个藉口。他不是那只无脚鸟,他是一只折翼鸟,从他被生母抛弃的那一刻起,他的翅膀就已经折断了。

[font color=#FF0000] “以前我以为有一种鸟从一开始飞就可以飞到死的一天才落地,其实他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这只鸟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 [/font]

如果可以,他愿意永远保留那个心中的母亲,但是“说了那么多次,是时候要去一次的了”。他只是想见她一面,看看他的样子,但是这个他生命中唯一在乎的女人,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见与不见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借母亲的缺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受伤害者,他看不起他继母的生活,却又无力挣脱。

结果是,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只有饮食男女,放荡不羁,以及一个必要的束缚。

他不快乐,爱他的女人也一个一个跟着受了伤。但他并不以此自责,在他心里,他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又怎么回有多余的爱去让爱他的女人获得幸福?

可是现在,正向他养母说的:以后不能再用这个藉口,于是他开始想起哪些虽然已经走了,却始终在他记忆中驻留的女人们。

[font color=#FF0000] “我曾经说过不到最后我都不会知道我最喜欢的女人是哪个,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啊,天光了,今天天气看起来很不错,不知道今天的日落会是什么样呢?” [/font]

日落的时候,露露抵达菲律宾,住进了唐人街上、旭仔和那个船员曾经住过的一间旅馆。来的时候,她穿着色彩明艳的连衫裙,大朵大朵的春花在鲜绿的底子上绽放……等她到达的时候,他们却已经离开了。

此刻,他们在一列火车上,开始旭仔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谈话。

[font color=#FF0000] “—喂!

—啊?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4月16号下午3点钟你做过些什么?

—问这干嘛?

—没什么!我有个朋友考我记忆力,他问我那天做过什么,我就不记得了,你呢?

—她说给你听的?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要记得的我永远都记得的。……将来有机会再遇见她,就告诉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大家都好过点。” [/font]

“她”指的是苏丽珍,她是旭仔的其中一个女朋友。当天日落的时候,她一如既往地在体育馆卖球票。

若干年前旭仔在居屋下的小食部第一次和她搭识,当时她兼做小食部营业员。

[font color=#FF0000] “—你叫什么名字?

—我干嘛要告诉你啊?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应该叫做…苏丽珍。

—谁告诉你的?

—…你今晚做梦会梦到我。”

之后他不断去纠缠她,直到1960年4月16号下午3点前的一分钟,他们开始成为朋友。那天我碰巧听到他们的谈话。

“—你究竟想怎么样?

—哦,想同你交个朋友喽!

—我为什么要同你交朋友啊?

—一分钟啊!

—够钟了,讲啊!

—今天几号?

—16号。

—16号…4月16号…1960年4月16号下午3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得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追不回来了,因为已经过去了。” [/font]

后来他们就从一分钟的朋友变成两分钟的朋友,没多久,他们每天起码见一个钟头,直到分手。苏丽珍曾说,她一直记得这个人,虽然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她而记得那一分钟。

这个疑问后来由那个她相识的海员替她解答了。虽然那“一分钟”的话也许不过是阿飞结识女孩子的手法,但是他说的:“要记得的我永远都会记得。”

啊,不知道这两个女人,阿飞到底喜欢哪一个多一些?

他走了之后,露露去体育馆找过苏丽珍,那次她们吵得很厉害。一开始,主动挑恤的是露露。

[font color=#FF0000] “—他有没有来过?…我问你他有没有来过?!你不出声就行啦!我知道你们常见面的!你为什么这么贱啊!人家都说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缠住不放!

—别再说了!他现在不要你你自己回家去哭喽!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啊?!我以为他只是对我不好,原来对你也没什么两样!

—你别激我!

—他对每个女人都是一样!

—……其实我不应该来的,我不应该给你机会出气,不过我始终觉得他喜欢我多一点,说到底他都是因为我而不要你的!

—有些事早点知道好过迟点知道。要哭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已经没事很久了。” [/font]

那次露露吃了瘪回来。也许是因为旭仔的离开太突然,太缺乏理由,没有别的女人取代他的位置,所以露露不能像苏丽珍那样忘记一切。

终于她还是去了菲律宾找旭仔,可惜她到的时候,旭仔已经死了。

后来有一次她去新加坡登台,见到长得有点像旭仔的周慕云,她告诉了他许多关于旭仔的事,也包括他的身世和他喜欢讲的故事。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寻找她没有脚的小鸟,明知逃不了悲剧收场她还是不介意。也许她也是在找一个藉口,她永远保留着悲剧女主人公的角色,好让自己永远有伤心的理由,时间一长,跟自己的伤口也发生了感情,只有在心伤的裂痕里,她最清楚地见到,1960年的阿飞。

她在2046里被当鼓手的男朋友捅了几刀,我以为她终于是死了。没想到周慕云说,在他最低潮的时候,他又见到露露。她还是在那儿争风吃醋,周说听到她和一个女人在旅馆的酒吧里大吵了一架。

[font color=#FF0000] “—什么我缠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嘛!大家逢场作戏罢了,看开点儿吧!小姐!” [/font]

那次露露输得更惨,几乎没有招架的余地,但是她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周说在她身上能学到一样东西:只要你自己不放弃,你永远都有机会。

但是我想事实也许不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曾经被鲨鱼咬过,那么当她再被带鱼咬到的时候,当然会恢复得比较快。

不过无论如何,露露对她悲剧女主人公的角色,一直演得很尽责。

我告诉周慕云,其实露露和咪咪是一个人,露露也就是咪咪,咪咪也就是露露,所以那个旅馆老板口中的咪咪,也正是曾经住在2046和菲律宾唐人街旅馆的露露。其实她经常用的也就是这两个名字,这么多年来也没有改变。

当年旭仔的朋友在旭仔家的楼梯口遇到她,惊为天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随口说了声:“叫我咪咪啊!”那也许是她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大概是这两个名字用得久了,很少还有人记得她的真名,是叫做梁凤英。

[font color=#FF0000] “—梁凤英?你不是叫露露吗?” [/font]

当年旭仔这样问过她,她的回答是:

[font color=#FF0000] “—那里的人不知道我的名字嘛!” [/font]

现在旭仔走了,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更少了。

露露现在也很喜欢讲一个听来的故事:

[font color=#FF0000] “在以前,当一个人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就会跑到深山里,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一个洞,把秘密告诉那个洞,然后用泥土封起来,那个秘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 [/font]

不知道她从那里辗转听来的这个故事,以后她逢人便说,说到后来,别人只要一听到她问:“你知不知道在以前,当一个人心里有了秘密,他会怎么样……”便立刻知道了下文。就好像当初,一听到阿飞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我们也立刻知道他又在探视自己的哀伤了。

也许当一个人需要一个藉口的时候,他就会常常重复一个无意义的故事,好像“没有脚的小鸟”,好像“树洞里的秘密”。谁都不知道那只小鸟为什么会在那里,它为什么要飞,同样地我们也不知道树洞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而那个秘密告诉给树洞听之后它的主人究竟有没有变得愉快一些。

这些故事什么都不透露,像一只只密不透风的罐子,只有故事的主人躲在里面,秘而不宣地一遍一遍重温自己的伤痛。

但是当然,一个人受了伤害,就会或多或少地用藉口来掩饰自己。“藉口”这个话题,也是王家卫先生喜欢探讨的东西。阿飞的小鸟,慕容嫣的两种身份,梁凤英的树洞,无非是他们的藉口,在这些藉口后面,躲藏着一些受了伤的人群。

另外有些时候,也许伤害还没有构成,但是人们还是不停地在用藉口,为了逃避、或者阻止一些什么。

一盏台灯上瀑布的美景把黎耀辉和何宝荣吸引到遥远的阿根廷。一个人作出一项决定之前,总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哪怕只是一盏台灯的盈盈流光。

周慕云说,其实他很清楚他对旅店老板女儿王静文的这种不知不觉的感觉,但不知道她是不是清楚。其实1968年圣诞夜,当他们相聚的时候,静文的回答已经很清楚了。

[font color=#FF0000] “—那个日本人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

—是我让他别写的,反正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何必耽误人家呢?

—为什么不可能?去找他嘛!你再不去就真的不可能了。

—我爸怎么可能答应呢?” [/font]

1960年阿飞的藉口是母亲;1968年静文的藉口是父亲,拒绝离开无非是想留下,其实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当年洪七都说啦:“谁说不可以带老婆闯荡江湖?”事在人为罢了。

不为不是不能,是突然有一丝不愿吧!

王小姐最后到底还是去了日本。一下定决心,事情马上变得出乎意料地顺利,连她固执的老爸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去,最后我想通了,只要她开心就可以了。”兴高采烈,态度轻快得教人措手不及。

周慕云说过:只要你自己不放弃,你永远都有机会。

他是对的。但他为什么不对自己也说说这样的话?

我很疑惑,于是决定去2047找他问个明白。



[font color=blue]?东邪西毒[/font]

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伏案疾书,我抱歉打断了他的思潮。他说:“没关系,故事反正已经快到尾声了。”

问明我的来意之后,他告诉我,他写了一个故事,叫“2046”,大致是说一群痴男怨女,都要去一个叫2046的地方,写得香艳离奇,乐而不淫。还说很多人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要写一个未来的故事,其实2046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房间号码,故事虽然天马行空,但里面有他生活的点点滴滴。

其实一听到“2046”这个书名,我就知道那是一个房间号码。我对他和旧上海苏丽珍的事,还有所耳闻。

他说这本书能解答我的疑惑,于是跑到书架那里去找给我。我瞥了一眼书架。那里有不少武侠小说,也许是那位王小姐去日本之前送给他的,也许是他后来自己买的。我突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嗳!你有没有看过“东邪西毒”?

我问他。

—有啊!怎么样?

—我突然觉得你好像里面的一个人。

—是吗?谁啊?

—你这么好色,当然不会像欧阳锋啦!应该像东邪黄药师。不动声色经历过很多女人!

他又邪邪地笑了。

—不过你的处境倒是很像欧阳锋。整天呆在2047写东西,你的2047就像一个窥视口,周围的人来了又走了,只有你一直留在暗中观望。古代的侠士分行商和坐贾,欧阳锋是坐贾,你也是坐贾。
—也对。

我又坐了一会儿,就带着他的“2046”离开了2047,我一关上门,他转了个身,又面对他的稿纸,开始伏案疾书。

下次再来的时候,我要看看他究竟又在写些什么。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开始回想刚才和他的谈话。其实我刚才并没有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他,我之所以觉得他像欧阳锋,并不是因为他和他一样,是什么坐贾。他和欧阳锋最大的相似之处,是始终牵挂着一个女人。

本来他想住进2046的,那里有他熟悉的记忆,但是他不敢。就像当年,欧阳锋离开白驼山,告别一段过去却不能忘记。

后来他去了沙漠,每年等待来自家乡的音讯;后来他住进了2047,和每一个新入住2046的客人调情,在那些女人那里寻找记忆中苏丽珍住过的2046。但是他总是到了某个阶段就放弃,也许是他自己心里清楚,感情是没有替代品的,又或者是他和黄药师一样地明白: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所以无心恋战?

我去找他是想知道他自己为什么选择放弃,现在我已经有了答案。但是我还是翻开了他的《2046》。看过之后我才明白,原来这样的选择,从新加坡的苏丽珍那里,就已经开始了。



[font color=blue]?2046里的花样年华[/font]

1961年底,他还在香港的时候,租住在阿飞家楼上的小阁楼里,白天在报馆上班,晚上就到处赌钱消遣。

后来阿飞在菲律宾被人杀害,房子顶给了别人,想到留在香港不会有什么发展,他就去了上海。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有夫之妇叫苏丽珍,开始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后来说闲话的人慢慢多了,于是他到旅馆租了个房间,房号是2046,他们经常在那里见面。

这个上海的苏丽珍,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阿飞从前的女朋友,那个香港体育馆的售票员,多半只是同名。无论如何那是他第一次见到“2046”这个号码。

一年之后他结束了这段无果的感情,和一个叫阿炳的朋友一起去了新加坡,那是1963年。

刚开始生活很无聊,他们天天去赌场,就和在香港时一样。后来他输得几乎没钱回香港,幸好遇到一个叫黑蜘蛛的女人和他合伙出千赚了点钱。那个女人永远戴着一只黑手套,所以别人只叫她黑蜘蛛,没有人知道她真名叫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终于遏制不了好奇心开口问她。

[font color=#FF0000] “—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苏,叫苏丽珍。” [/font]

当他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和她一起出入了两三年,听到苏丽珍这三个字他突然感觉到一点什么。那天晚上他忍不住和她说了很多旧苏丽珍的事,也就在那一夜的圣诞前夕,他说他要走。
她没有留他。他曾经提出要她和自己一起回去,但是她没有答应。

[font color=#FF0000] “你了解我的过去吗?”

她问他。[/font]

他是不了解她的过去,她的过去就好像她手套里的那只手,永远是个谜。(想想从香港,到上海,再是金边和新加坡,一个苏丽珍经历了三世,复杂得像个谜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她又了解他的过去吗?——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可言说的过去。

[font color=#FF0000] “你不想说我不知道也无所谓。” [/font]

真的无所谓?

分手的那天晚上,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多保重。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放开你的过去,记得回来找我。”

其实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并不想带她走,所以编造了这样的谎言,因为他知道,她和自己一样,都不会轻易放手他们的过去。当初他是因为苏丽珍而离开香港,去了新加坡;没想到现在为了同一个人,他有从新加坡回到了香港。新加坡的苏丽珍,只是又一个同名的女子,她不是她——当她报出和她同样的名字时,她加倍地不是她。

1966年底,周慕云回到了香港。为生计所迫,他又走上了老路,吃喝嫖赌,赢钱的时候嫖;输钱的时候给报馆写香艳小说,也算是意淫,赚了稿费又可以继续嫖,只怕是不够。当然他还有其他的手段弄钱,欠帐打赌打秋风,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卖。

他是生活在底层的“文艺界人士”。

本来他想住进2046去寻找他从前失落的记忆,但是那里需要装修,等到装修完工,他已经习惯了2047,于是他在那里,带着前生的记忆,开始今生的新故事。

先住进2046的是一个叫白玲的女人,和他正相反,想去新加坡会男友而去不成。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开始做一对喝酒的朋友。

但是男女之间有怎么可能有只是喝酒的朋友?拙劣的调情让他们终于成就一段露水情缘,他在这个女人身上开始另一轮寻找前生的记忆。

计程车上他斜倚着白玲的那一刻,让他想起若干年前,他以同样的姿势斜倚着上海的苏丽珍。他一直说他很希望故事有一个开心的结局,几年前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可惜已经过去了。

结局的惨异也许不是作者所能自控,很多年前,西毒看着北丐带着心爱的女人离开,他的心在嫉妒,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却放弃了。

前尘往事,散如云烟,而现在的他,又还会不会想到,何宝荣也曾经在布宜诺斯艾丽斯的计程车上,以同样的姿势斜倚着黎耀辉,现在换成是黎耀辉靠着别人,虽然他现在的名字已经不是黎耀辉。

他与白玲的这一段故事到了末了,收场的时候,周慕云的处境倒和旭仔有一点像。也许当年他住在旭仔楼上的时候二人无意中碰到过,也互相打过招呼,不然,他现在的言行举止又怎么会有旭仔的影子?

当年露露对阿飞说:“如果你没钱,我这儿还有几十块,你是不是有困难?我养你啊!我有个姐妹在‘东方’做,原来做舞女好赚钱的……我不介意的,不过你要每天来接我放工。”

阿飞一转身把她关在了门外。

他不要女人,也不稀罕女人的迁就。

[font color=#FF0000] “—你会不会和我结婚啊?

—不会。”

“—我不适合你的,我不是那种喜欢结婚的人。

—不结婚不要紧,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迁就我呢?你迁就得了我一时,迁就不了我一世。你同我在一起不会开心的。”

“—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样?” [/font]

周慕云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

[font color=#FF0000] “—我买你啊!

—短租可以,长包就免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

—那我会不会是例外?

—不会。

—…你对所有的女人都这样是吧!

—也有例外。

—谁啊?

—我妈。

……

—我后来再也没有带其他男人回来,希望你也别带其他女人,能做到吗?

—不能。” [/font]

很多地方他都和阿飞相似,愿意的时候他还可以卖、贱卖;不愿意的时候守身如玉,清高得连借都不肯一借。像他后来自己说的:“我想了很久,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我永远也不会借给别人。”

他和白玲就这么到此为止,但是他还是把她写进了他的《2046》,“毕竟她曾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迎来一个个,又送走一个个,像阿飞说的,“要记得的我永远都会记得”。貌似玩世不恭,骨子里还是不能绝对潇洒到什么都不反在心上,谁都相信自己可以来去无拘,但是经过了的,总会留下痕迹。

但是他们当然是不同的两个人,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是同一个人?不会的。

第二个住进2046的是旅馆老板的大女儿,爱上一个日本人。他和她有共同的创作爱好,那个夏天,过得很快。他在书里写道: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个夏天,可惜太短。”

其实据我从字里行间来看,王小姐未必对他无心,他当然也清楚自己对她的感觉,但是在那个“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回需要多一点温暖”的圣诞夜,他们相聚的时候,他还是违背了二人的意愿,鼓励她打电话给她的日本男友。后来他说:“其实爱情是有时间性的,认识得太早或者太迟,结果都不行。如果我在另一个时间或空间先认识她,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可能不一样。”

可能?也许吧!但我对他的这句话始终抱有怀疑,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他的一个藉口。

但是他到底是离开了2046。



[font color=blue]?2047 补白[/font]

[font color=#FF0000] “去2046的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记忆,在那里,一切事物永远不变。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从来没有人回来过。我是唯一的一个。” [/font]

看完他写的《2046》的时候,我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2046这个地方,于是我又夹着它敲开了周慕云的房门。

我发现他已经不辞而别了,书桌上一大张雪白的稿纸摊开着,就写着这么一句话。早知道他是唯一一个从2046回来的人,我就该问个明白,但是现在,他已经走了。

为什么他要走?也许他不辞而别,就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在从前,如果一个人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既然他只肯告诉树洞,我又何必逼问不休?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事,是他不愿意再提,也不愿意再想的,而沉默,是人最基本的自由。

其实这原因也并不是那么难猜,如果他来,是为了寻找失去的记忆,那么他走,原因只有两个,不是找到了就是不想再找。

“在从前,如果一个人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会跑到深山里,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一个洞,把秘密告诉那个洞,然后用泥土封起来,那个秘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然后到了第二年,春暖花开,万物萌发生机,埋有秘密的那棵树绽出了新芽,叶子越长越大,一天一个小牧童经过,从他身上折下几片树叶,做成一个漂亮的哨子,当他吹响这支哨子,那个曾经埋藏得很深的秘密,忽然飘散在空气里,随着悠扬的哨声,越飘越远……

当我在他的书架上找到那本《2047》,我想我是听到了从远方飘来的哨声。

虽然他依旧对他离开的原因讳莫如深只字未提,但至少他写了离开的过程。

他是搭乘一辆列车离开2046的,《2047》就写了那辆列车上的见闻,虽然在小说里他藏在虚拟主人公的背后,但我还是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font color=#FF0000] “我开始幻想自己是一个日本人,在一列离开2046的火车上,爱上了一个迟钝的机器人……” [/font]

我想他在写小说的时候一定是把东方酒店的老板想象成了那个列车长,因为那人说话的口吻明显是带有王老板的影子。”在东方住久了,我一听就能听出来。

[font color=#FF0000] “我们这里有不同的服务员,可以满足你不同的需要,她们会全心全意照顾你,就像伴侣一样。不过你可千万不能爱上她们!” [/font](既填补了空虚又没有棘手的爱情之虞,应该是合周慕云理想的女人们,何况还照顾周全。——他在发什么白日梦!)

[font color=#FF0000] “乘客指南第201条,1224、1225区是一个特别寒冷的地区,除了依靠车上的御寒设施,每个乘客都要和另一个乘客拥抱来互相取暖。” [/font](“其实所谓1224、1225,就是现实生活里的平安夜,每年到了那个晚上,很多人都会特别需要多一点温暖。”——这个应该不用再解释了吧!王家卫先生应当对他的观众的智力抱有必要的信心。)

虽然列车长并没有说如果爱上一个机器人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是周慕云的第一反映当然是毫无顾忌的,毕竟,“谁会爱上一个机器人呢?”

可惜,“有很多事情要来的时候都是不知不觉的。”“这是常常会发生的事。”

一开始不过是无聊。

我想他心理很清楚他爱的人是谁,不过既然寂寞,能有个暂时的伴侣也不错,也许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这样随便,但是终于发现,原来寂寞的时候,谁都一样。反正此刻他依然确信,无论谁都不能也不会代替,那个人在心目中的地位。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拥抱得久了,铁皮机器人的身体也开始有些温暖起来。她于是渐渐地成为一个替代品。周慕云写道:“我觉得这个机器人很像她,我开始尝试在她身上找答案。”

不过是替代品,我想周慕云这时应该清楚,他只是在一个相似的人身上寻找从前的人的影子。

可惜为感情找替代品是一件过于危险的事,以为不过是替代品,以为决不会取代了从前的人,以为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但是事实每每出人意料,突然惊觉时,替代品已逐渐掩盖了被替代品的影子。浮云掩月,原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便的,就连刻骨铭心的爱也不行。

周慕云写这个故事,原本是想向自己证明,这个世界上有永远不变的东西,一切的变化莫测只是为了反衬一个“不变”,就好象列车上周全的服务员,来来往往,只是为了提醒那一个永远无法取代的苏丽珍的存在。然而讽刺的结果是,他反证了一个事实,原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始料未及,措手不及。信仰的幻灭,最承受不了这个事实的是他自己。月光是不可背叛的,他不能原谅自己的背叛。

如果背叛的发生是人力所无法控制,也许他还可以掩盖背叛的事实,毕竟这是唯一可以做的了。

[font color=#FF0000] “跟我走。” [/font]

他对所有遇到的人都重复这一句话,他不知道究竟想带谁走,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想不想带她们走,他陷入混乱。也许解决这种混乱最好的方法,就是被拒绝。

他开始幻想这些机器人都是迟钝的,她们正处于一个衰退期,“想笑的时候,要过几个小时才能笑出来;想哭的时候,眼泪要等到第二天才能流出来。”因此无论她们离开他之后是如何得沉迷或悲伤,他都可以避免见到。她们在他面前的时候,永远是平静、淡漠、没有反应。

接着他成功地说服自己,“她对你没有反应,未必是因为她迟钝,也有可能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他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我终于明白,有些事是不可以勉强的,而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忘记。”

我清楚得记得,他曾经告诉我,当你不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他也曾经说过,一个人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反而记得越清楚。我想他一定是在说谎,但是我可以体谅,如果答案无论“是”或“否”都令他无法承受,那么让答复停留在既非“是”又非“否”之间,无意会让他轻松一些。

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要写《2047》,这一列火车,这一段离开的旅程,这一个记忆与现实的中转站,如果他想重新复归现实,他必须在列车上努力放下一切,什么时候放下,那一刻便是列车到站的时间。他的写作,就是自我疏离的过程,一个人如果想放下一些东西,他必须先把他们原原本本地回想、重现、记录,然后他才可以站到别处,旁观自己。当年唐僧取经归来,渡河的时候突然见到水面上自己的浮尸,摆渡者便向讶异的他道贺,说:恭喜师父,肉身已死,可以成佛了。

[font color=#FF0000] “一个人要离开2046,需要多长的时间?” [/font]

我曾经以为要“想明白”才能下车,是这“想”的时间决定了旅途的长短。我们想知道的事有许多,“他究竟喜不喜欢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是这许多想知道的事之中最想知道的两件,我们总以为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在下车之前。只是天意难测,有些事越是想知道,越不能知道。其实想与不想也没有什么分别,有些事是会变的,不是所有的事,都要想明白。

原来下车的时候,是停止思想的那一刻。

我想周慕云离开2046的时间应该很短,因为他走的时候,《2047》已经完稿了。其实他早已登上了那辆列车,当他开始动笔写《2047》的时候。

但我还不完全清楚他离开的原因,虽然只是二选一的可能性。

找到了?还是不想再找?

如果找到了,他会不会把她带回来?如果不想再找,是因为已经找到了她又悔不当初自觉不值,还是因为不小心找到了别人?

其实我应该是清楚的,他是怕自己终于找到的,是别的人。开始登上这个寻找之旅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没有这种顾虑的,但是一旦有了这种顾虑,就算找到她,也不能再证明什么了。

因为这个原因,他再也没有回去。其实那边也不错,只是不能再回头。

每一个去2046的人,都是寂寞的。就因为没有人对他们说:“你跟我走”,或者说话的人并不是他们心头所想,所以踏上了这条不返的孤旅。

周慕云离开之后,我依然住在“Oriental Hotel”。我是个因循守旧的人,习惯了的东西,就不想再改变。无聊的时候我会想想那列忙碌的列车,此刻它也许正在我床板底下的某个地心深处日夜穿梭不息,虽然回来的时候多半是空车。

去的人那么多,呵气成云,列车上的湿度想必很大,然而回来的时候,总也已经蒸发无踪了,第二班上车的人,或许已经很难从光亮洁白的车厢壁上想象到从前这里曾上演的一切。

[font color=#FF0000] “如果你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会怎么办?” [/font]

我不会跑到深山里去找某棵树,树是不能永远保守秘密的。我一直怀疑把秘密告诉树洞的人,其实是害怕寂寞的,因为谁都知道,只要是树,总会有发芽的一天。也许她只是想,为自己说不出口的秘密,找一个代言的人。现在你又拿同样的问题来问我,我的秘密?如果不想告诉任何人,我会埋到心里,心是不会发芽的。

其实那些列车此刻就在我们的体内穿梭,把我们带到一个门牌号记作“2046”的心房……





1960年的春天,我和旭仔住在同一幢居屋,我每天挑选他下楼的那一刻步出大门,好在楼梯上装做不经意地,遇见他。这样经过了一个月,之后有一天,他终于转过头来——

他会说什么?多巧啊每天都会碰到你?

—嗳!

—啊?

—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指了指小食部的苏丽珍。



之后的1960年4月16号,我看见他下楼买汽水。

[font color=#FF0000] “—你叫什么名字?

—我干嘛要告诉你啊?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应该叫作…叫苏丽珍。

—谁告诉你的?

……

……

……” [/font]

那个告诉他的人,就是我。……那天我碰巧听到他们的谈话……当他终于向我开口,虽然问的是其他女人的名字,我除了告诉他还能怎么样呢?

告诉了他之后,他对我眨了眨眼睛,转身匆匆下楼……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我只能确定一件事,要记得的我永远都记得。



[font color=#FF0000] “六年前的那一天,我的心中出现了一道轻柔的彩虹,像一朵火焰燃烧着我的心。” [/font]



——记于1966



不是落寞,不是冷傲,也许,只是疏淡
闻老师的演讲真有水平
buky 你写得真是太好了,而且好有创意!天若注定遇到你, 纵然苦涩也觉美, 我不信命,但我相信命中注定
这个疯教授的话真是看死人了!我还打印了捧在手里看呢,还是颠三倒四不知所云!我千方百计体谅他,这是随便座谈,分文不收,我不在现场,台湾人的口语化、、、、但我真的好难忍受啊,为了听听教授级对哥哥对家卫的看法,我可受尽了折磨,总感到他不认真,嘻嘻哈哈的,当面前的荣迷是低要求的小学生,以为自己只要漏那么一两手就能顺利混过那1小时,他不肯认真准备他的发言!请教各位,下面这些句子他到底想说什么?
====好像没有一条清楚的叙事线 ,剧情时常随着出来的这个角色就放到里面去,可是又到最后所有的人又全部收回在他的尾声里面。
=====我想第一次看这部片的朋友,一定会被杜可风扛摄影机上那个菲律宾火车站的那一个手提摄影所吓到了,这在当时都是非常特殊的事情。
=====张曼玉一直是王家卫电影里面的所有对女性的、乡愁的起点
=====透过这一个所谓的圆心,这个轴心所辐射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性的一个,在情爱角力里面的关系,也使得后来她们的一个对抗,或是在当刘嘉玲去找张曼玉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张力,还一直存在着。
====那个妈妈是谁不重要,但那个妈妈的那个妆化跟潘迪华一模一样,很惊人,有一种宋牧师的感觉喔 (按:宋能尔,台湾牧师)。
====原来我们在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都有一个一样的乡愁。那个乡愁当然就是奠基在我刚刚一开始讲到的,张曼玉的角色身上,
====十多年前看这部作品真的当下刚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电影可以这么拍?还有为什么这些人会变得这么的…
====可是如果真的哪天还有这样子的一个机会,而且还不能看已经坏掉下雨的拷贝
====他到底是什么?就是,很可爱,很有趣。像是张国荣对潘迪华的一个感谢,可是他并没有一个响应嘛!就那个响应好像潘迪华给张国荣,是在视觉效果上面,它带出来还有一点像张国荣终于对潘迪华的一个谅解,而出现了一个在整体表演形象上面的一个逆转,而且它像是一幅画一样。那后来又带出他的妈妈,跟潘迪华形象上的一个类似的时候,就变得更加的有意思
====好像没有一条清楚的叙事线 ,剧情时常随着出来的这个角色就放到里面去,可是又到最后所有的人又全部收回在他的尾声里面。
这部片子没有一个让观众能一目了然、清清楚楚有头有尾的故事,剧情常常是随着陆续出现的角色而发展,然而到最后这些看似分散、彼此之间没有紧密联系的角色,又仿佛有一种凝聚力/中心点使他们各自的故事辗转回到同一个点上,就像画一个圆,最后回到同一点上的感觉吧,使这部片还是在一种完满的感觉中结束,不会让人觉得没头没尾地。

=====我想第一次看这部片的朋友,一定会被杜可风扛摄影机上那个菲律宾火车站的那一个手提摄影所吓到了,这在当时都是非常特殊的事情。
是说那场菲律宾火车站的戏(哥哥和刘德华在大乱车站餐厅后逃上屋顶那场),老杜当时用了一个一镜到底的镜头从车站外面一路拍上楼梯、转入餐厅,然后带出旭仔和整个餐厅的空间格局,运镜过程十分平稳,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我每次看到这场戏的时候都在想那个镜头到底是怎么拍的,用线轨拉着摄影机上去吗?可镜头拍见地上,什么都没有,所以不可能;用手提提着一路拍上去吗?那种平稳度实在太惊人啦(不懂摄影技术的说),那就是杜可风有名的手提摄影吧,也是王家卫许多部电影的特色。闻老师在这里提出了这一点。

=====张曼玉一直是王家卫电影里面的所有对女性的、乡愁的起点
乡愁这个词在艺术作品里能指涉的面向很广的说,我觉得这里是指王家卫拍了那么多电影,他一直在说的一种主题,在我的感觉来说,就是一种对时间与空间在不断流逝、不断失去,一切包括感情都挽不回的感受吧(对王的其他电影没有认真研究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而已)。王家卫的电影一直有种从一而贯之的母题,这个母题似乎可以借着张曼玉这个人物形象来贯串的,从《阿飞正传》到《花样年华》再到惊鸿一瞥的《2046》。这也就是闻老师说的《阿飞正传》是王家卫布下的那幅藏宝图的卷轴打开的那个时刻,张曼玉在阿飞里面的角色是王家卫那个母题展开的起点,其它的子题再从这个角色的原型上出发从而展开。

=====透过这一个所谓的圆心,这个轴心所辐射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性的一个,在情爱角力里面的关系,也使得后来她们的一个对抗,或是在当刘嘉玲去找张曼玉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张力,还一直存在着。
旭仔对两个女人的态度是一样的:当她们开始要求他承认她们在他生命里占有一定的位置,或者要求他“定”下来的时候,他就用让她们知道他毫不在乎她们的方法让对方离开。老师认为阿飞是部讲感情讲得很深的电影,就是展现在这部分——同样的手法,张曼玉的角色不能忍受旭仔这样对待,于是她离开了;而咪咪(还是露露?@_@)本来也要离开,却又倒转回来坐下,然后说“我才不会像她那样蠢”。从这里就展现了两个女子完全不一样的性格,旭仔是那个轴心,而这两个女人就是辐射出来的两个不同的对立面。在这场戏里虽然两个女人没有明显地同场对立、较量,但这个过程已经在这两个人物之间造成了一种张力,而直到后面那场刘嘉玲去找张曼玉的戏,两个女人在这段对同一个男人的爱情上的张力还存在着,只是一个已经冷下来了,另一个则刚刚失去,因此热火朝天地找情敌争执——这又再对照出两个女人不同的性格以及两段对象相同而性质却极不相同的感情,从侧面描写的手法,塑造出两个鲜活而成功的角色。

====那个妈妈是谁不重要,但那个妈妈的那个妆化跟潘迪华一模一样,很惊人,有一种宋牧师的感觉喔 (按:宋能尔,台湾牧师)。
宋能尔是北京出生、旅居美国、70年代到台湾布道的一位女牧师,具体事迹要请童MM来讲讲吧^^。偶也不很清楚闻老师提她的意思,不过搜到一张宋牧师的照片后,想来老师是说旭仔的生母和养母化妆看起来韵味挺像宋牧师的……其实这里的重点还是说这两个人的化妆如此相似,是否有另一番寓意?

====原来我们在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都有一个一样的乡愁。那个乡愁当然就是奠基在我刚刚一开始讲到的,张曼玉的角色身上,
恩,前面说过了所谓乡愁吧,我的理解是那么回事。在我来说,王家卫是上海人而在香港成长、拍片,这也许使他的电影中常常有一种自觉不属于当下的、有点“失根”、“飘”的感觉,那也是一种不真实的乡愁吧。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是否回到了那个家乡,那种乡愁都在,都无法消散……之类(纯属乱猜)

====十多年前看这部作品真的当下刚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电影可以这么拍?还有为什么这些人会变得这么的…
闻老师看的阿飞是首映吧,在十多年前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当下马上明白它在说什么、意图表现什么吧,包括那些主角,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又为什么可以这样结束一切……谁会知道香港片能拍成这样?华语片里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片子。闻老师在当天说了很多次这是部“绿色的怪异片子”,可以想象那时候这部片有多么前卫、给观众的冲击有多大,而当时的评论为什么会如此两极化吧。

====可是如果真的哪天还有这样子的一个机会,而且还不能看已经坏掉下雨的拷贝
“坏掉下雨的拷贝”,哈哈,老片子的film时间久了以后放映时荧幕上不是会有很多刮痕杂线吗,那是老师口中的“下雨”吧。老师那天一直强调阿飞的原拷贝的那种绿色色调要用film才看得细致,用DVD是看不出来的。

====他到底是什么?就是,很可爱,很有趣。像是张国荣对潘迪华的一个感谢,可是他并没有一个响应嘛!就那个响应好像潘迪华给张国荣,是在视觉效果上面,它带出来还有一点像张国荣终于对潘迪华的一个谅解,而出现了一个在整体表演形象上面的一个逆转,而且它像是一幅画一样。那后来又带出他的妈妈,跟潘迪华形象上的一个类似的时候,就变得更加的有意思
是说旭仔读了信后打开窗(还是门?),这时候响起了汽笛声,然后切入一个潘迪华回眸的镜头的那场戏,很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感觉。这对养母子一直在吵架、争执、较劲,似乎两人的关系已经成了一个死结了,但在这里,从镜头的切换、背景声音上,影片似乎在暗示旭仔接到了一封让他好像最终谅解了他的养母的信,这时候他打开窗/门的动作就好像打开了心门(从讲座最后那位同学的提问来说,这部片子给人的空间感一直是封闭的,旭仔的心灵也一直是封闭的;但这个动作似乎象征他的心在这个时候稍微有了一点向外的开放,仿佛在这里获得了透气的空间)。这时候汽笛声响起,象征旭仔已经远行或即将远行,又像象征养母终于离开了,两个人在这时候也终于为彼此找到一个心灵的出口,因此而谅解了彼此。那个回眸的镜头,不知道是片子现实中养母的回眸,或是旭仔心里投射的意象,两边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读。如果看作是旭仔对养母的投射,则这段母子关系的角力就出现了一个与一开始不同的逆转,因为这两个人好像谅解了彼此。后来带出旭仔的妈妈(生母),因为旭仔应该是没有见过他的生母的,但在最后他死在火车上、弥留的时候插入了他的生母在楼上望着楼下养母抱走旭仔的样子,这个生母的形象和养母潘迪华很类似,这就可以让人揣想,这个镜头是不是旭仔弥留之际所仿佛看到、或者是想象的场景?而他也可能从他的养母的形象上去想像他的生母的形象,这就有点反讽的意味。从这样一丁一点的解说中我才看出阿飞在意象、隐喻上使用的频繁,这在香港电影里是非常少有的,真是不得不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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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时间不够,所以闻老师在讲评的时候很多地方都是点到为止,但是又太多东西可以讲,所以整个讲评文字化以后看起来比较凌乱(相信所有看阿飞看得细的人都对这部片有很多东西要讲吧~~特特,侬什么时候才来讲啊,偶等待中等待中~~-_-),而且口头讲的东西弄成文字稿后读起来就觉得很不顺畅,童MM在整理文字稿的时候已经修饰了很多,还是不太好读,大家见谅啦。

还是要辩护一下,闻老师的讲评真是妙趣横生又精辟,那天听得很愉快。偶期待并许愿,下次若还有机会真想听他讲他所喜欢的东邪西毒,因不知为何偶也更中意东邪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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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觉得闻老师的措辞晦涩难懂,但是 悠 (这次叫MM吧:)的解释无疑更有助于理解。

如果闻老师下次来讲《东邪西毒》的话请一定记录下来啊,多谢多谢! 最是那一回头的温柔
首先要跟所有辛苦讀完這篇演講稿的朋友說句不好意思,演講稿子與一般文章相較,因為有很多口頭語的關係,的確比較難讀懂,再加上我的潤飾不夠仔細清楚,沒能將演講的精采處完美重現,力有未逮之處,請大家多多包涵;但請千萬不要誤會聞老師不專業、不認真,若是如此,他也不用不辭辛勞的跑到台大來作免費演講(他並不是台大的老師),台下的台大學生也不會聽得津津有味勤作筆記(我想底下的學生也不乏對電影小有研究的人)。

另外關於hotsummers的疑問,悠的理解跟我大致相同,但既然有人問,我也強作解人一回,講點我的聽講心得吧。

====好像没有一条清楚的叙事线 ,剧情时常随着出来的这个角色就放到里面去,可是又到最后所有的人又全部收回在他的尾声里面。

這部電影的確沒有一條清楚的敘事線,劇情是隨著人物走的,當新的人物出現,重心就轉移到新的角色身上,但轉來轉去,最後仍是在旭仔的身上落下句點。我想這樣說故事的方式,在十幾年前看習慣有清楚劇情電影的觀眾來說,是種很不可思議觀影經驗,就算是現在,我想若是第一次看老王電影的人,也是非常不習慣的吧!

=====我想第一次看这部片的朋友,一定会被杜可风扛摄影机上那个菲律宾火车站的那一个手提摄影所吓到了,这在当时都是非常特殊的事情。

在這裡提到的“火車站的手提攝影”我有些疑惑,起初我也認為聞老師是指那個一鏡到底的長鏡頭,但我回想那個鏡頭,平順得實在不太像手提攝影,那種平滑的質感,不用軌道很難做出來吧(所以如果這真的是手提,那我對杜可風從此就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我想聞老師所說的手提,會不會應該是指在火車站屋頂的那場追逐鏡頭呢?

=====张曼玉一直是王家卫电影里面的所有对女性的、乡愁的起点

我想這裡的斷句應該換成→[B]張曼玉一直是王家位電影裡面的所有對女性的鄉愁的起點[/B],中間不要有間斷,才是比較正確的寫法。對於這句話,我的看法是:每個人心中都有個原鄉,導演亦如是;電影作品反應導演的思想,因此(在聞老師的眼中)王家衛電影裡面的女性原鄉(或說原型)就是蘇麗珍,聞老師在後面提到他猜測蘇麗珍或許就是王初戀女友的原型,所以說她是「老是被那些男人拋棄、放棄、不知道珍惜,卻到最後永遠忘不了的那個女人」(突然想起monica的歌詞,或許在男人的心中,初戀女友永遠都是“誰能代替妳地位”的吧)

=====透过这一个所谓的圆心,这个轴心所辐射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性的一个,在情爱角力里面的关系,也使得后来她们的一个对抗,或是在当刘嘉玲去找张曼玉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张力,还一直存在着。

圓心指的是旭仔,或更準確的說是旭仔對待女友的方式,在幾乎一樣的對待模式之下,兩個女人不同、甚至可以說是相反的個性表露無遺,也因此形成非常有趣的對照及戲劇張力,這部分悠說得非常好,我想應該是很容易理解的。

====那个妈妈是谁不重要,但那个妈妈的那个妆化跟潘迪华一模一样,很惊人,有一种宋牧师的感觉喔 (按:宋能尔,台湾牧师)。

哈哈,對於宋能爾我比小悠悠還不熟呢(真是的,70年代妳以為我幾歲呀?)知道這個名字也是聽說的,只知道是一位化妝和肢體表達都非常誇張的一位女性傳教者,料想聞老師這個年紀的人應該對宋牧師印象非常深刻,我猜想當年他坐在電影院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一定很驚訝宋牧師怎麼會跑到阿飛正傳客串一角吧:P
談回電影,我也覺得聞老師的重點是在於──電影中我們所看到的旭仔生母的形象跟養母類似,尤其那個化妝,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由此可以再去思考,我們所看到的生母形象以及她在窗口頻頻張望旭仔離去背影的姿態,究竟是真實,抑或者是旭仔的想像?若是旭仔的想像,那麼他想像的原型仍是他的養母。


====原来我们在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都有一个一样的乡愁。那个乡愁当然就是奠基在我刚刚一开始讲到的,张曼玉的角色身上

→旭仔就算跑到菲律賓這麼遠的地方,都還是有個一樣的鄉愁。
對比自身,那個「鄉愁」可以說是每個人內心最想要、但永遠不可及的渴望。聞老師應該是認為,旭仔的鄉愁是蘇麗珍,我引申來說,與其說這鄉愁是蘇麗珍,不如說旭仔的鄉愁應該是對母性(母性愛)的渴望,而在旭仔心中,最接近這「鄉愁」原型的,是蘇麗珍。

====十多年前看这部作品真的当下刚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电影可以这么拍?还有为什么这些人会变得这么的…

這句話少了一個字,原文是:

十多年前看這部作品真的當下剛看的時候,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為什麼電影可以這麼拍?還有為什麼這些人會變得這麼的…[B]好[/B]

這句應該很白話吧,就是聞老師當年第一次看這部戲的時候,完全不懂為什麼電影也可以這樣拍攝(由此可見此片的風格在當年的確是創舉),而在這樣的拍攝手法下,裡面的演員們(也就是「這些人」)竟然可以這麼精采?!這是當年年輕的聞天祥所不能理解的吧。

====可是如果真的哪天还有这样子的一个机会,而且还不能看已经坏掉下雨的拷贝

這句話放在一般文章裡應該是這樣的:
[b]
可是如果真的哪天還有這樣子的一個機會(而且還不能看已經因為下雨而壞掉的拷貝)[/b] ,就是有機會看到這部電影回復到第一個拷貝首次放映的那種狀態的這種可能性的時候,你千萬要把握這個機會。

這樣應該不難理解了吧?

====他到底是什么?就是,很可爱,很有趣。像是张国荣对潘迪华的一个感谢,可是他并没有一个响应嘛!就那个响应好像潘迪华给张国荣,是在视觉效果上面,它带出来还有一点像张国荣终于对潘迪华的一个谅解,而出现了一个在整体表演形象上面的一个逆转,而且它像是一幅画一样。那后来又带出他的妈妈,跟潘迪华形象上的一个类似的时候,就变得更加的有意思

這一段聞老師說得比較複雜,我用比較簡單的方式解釋:
[b]
(原文)所以那一個鏡頭我一直想不懂,他到底是什麼?[/b]
→這裡的“他”應該用“它”代替,指的是潘迪華緩緩回首的那個鏡頭。
[b]
(原文)就是,很可愛,很有趣。像是張國榮對潘迪華的一個感謝,可是他並沒有一個回應嘛!就那個回應好像潘迪華給張國榮,是在視覺效果上面,它帶出來還有一點像張國榮終於對潘迪華的一個諒解[/B]

原文裡「可是他並沒有一個回應」的“他”也應該是“它”,指的還是那個鏡頭。
→首先我們先思考,那個潘迪華回首的鏡頭是:(1)現實中的,或是(2)旭仔的想像。我的理解是後者。當旭仔打該那扇窗(我的理解是旭仔也同時打開了心靈的窗),(旭仔的)心裡浮現出養母的一個回首微笑,因為旭仔終於在心裡原諒了養母,並對養母有感恩之情(一直以來旭仔對養母的感情一直是愛恨交雜的,那麼當恨的理由不存在之後,那個愛也就自然的浮上來了,而旭仔也比較能夠坦然面對心中對養母的那份感恩)
[b]
(原文)而出現了一個在整體表演形象上面的一個逆轉,而且它像是一幅畫一樣。那後來又帶出他的媽媽,跟潘迪華形象上的一個類似的時候,就變得更加的有意思[/B]

當這個鏡頭(潘的回首微笑)出現,在這部電影裡是一個很大的轉折。一直以來旭仔對母親形象(不論生母或養母)有種又愛又怨的複雜情感,也因此影響了旭仔對待女人的方式──既愛,但又不肯給承諾。但當旭仔在心中對母親諒解時,也才解開了他對女性的心結,也或許因此,在最後他才肯承認,他是記得那一分鐘的。

呼~~~真的很難解釋,大家勉強看看吧,這只是我個人在聽了聞老師的演講後,對這部電影的一些想法。


另外,對事不對人,但我還是必須說一聲:

hotsummers,或許你對聞老師的演講內容並不滿意,這當然是可以的,任何人都可以不認同別人的想法並且說出自己的意見。但你一口一句“疯教授”、“颠三倒四不知所云”這類對他人不尊重的言詞──尤其聞老師還為了一場對他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演講花費許多時間精力──恕我無法忍受你的無禮。請你不要隨意污衊一位有誠意並且認真的演講者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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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b][font color=white][font style=width:99%;filter=glow(color=darkmagenta)][br]得意少年 風流蘊藉[br][br][/font][/font][/b]
谈话讨论都讲究个兴致,不要破坏了才好。

hotsummers同学的言行性情前有耳闻今有目睹,必要时版主会采取措施的,也希望hotsummers同学能基于尊重他人、遵守论坛规则的前提来参与讨论。[font color=#696969][b]远远近近里 城市高高低低间[br]沿路断断折折哪有终站[br]跌跌碰碰里 投进声声色色间[br]谁伴你看长夜变蓝[/b][/font]
这位hotsummers同学就是那位被别的论坛封了的"fans"吧.当我重温你 在茫然中 思忆里 所有冷冰的 暖了
楼上2位为我作的翻译我很感动,没想到你们那么有耐心,那么周到,也许这个教授真的是值得你们尊敬的老师吧。
我在前面的帖子里没说清楚,其实,我对那教授讲话的字面意思是清楚的(除了最后那个和解镜头的话,而第2个mm的解释很精彩),好比花样年华,谁都看得懂它的表面情节,但片子里面到底有什么妙处,我就不知所云了,不会因为导演是王家卫我就要恭维他。让我们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吧。
=====好像没有一条清楚的叙事线 ,剧情时常随着出来的这个角色就放到里面去,可是又到最后所有的人又全部收回在他的尾声里面。
这段话关键是最后那句费解,教授认为什么人最后全部收回谁的尾声?我当然明白他是说曼玉、咪咪、养母、生母都收回旭仔的弥留之际,但说这样一句话同什么也没说有什么分别呢?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好草率,没诚意去诠释(他这样对待他感兴趣的片段!)



=====我想第一次看这部片的朋友,一定会被杜可风扛摄影机上那个菲律宾火车站的那一个手提摄影所吓到了,
我看了原文8次,才开始明白教授所指的可能就是火车站门前一直到餐厅旭仔跳舞的精彩镜头,那镜头是如此丰神饱满、触动人心,经典中的经典,这是早就公认了的,可惜教授用那么文理不通的“杜可风扛摄影机上那个菲律宾火车站的那一个手提摄影”这样一句可怕的话来提出,我感觉他态度很轻浮,要不是我真的很想了解教授的看法,我也不会看同一句话看了8次以上,我对他够尊重的了,是他用了非正式的口语来谈这么经典的东西,不恰当。顺便说一句,形成文字后,看得出来已经被仔细加工连贯过了,否则那教授的话更不堪一看,我很感激原文里面经常出现的括号说明,连记录人也认为他说得很糟糕嘛,不加括号会看死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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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读过红版版头的《新手入门导引》,那么就应该明白,每个ID是可以编辑修改删除自己的帖子的。

希望你能把同一时间段内针对一个主题贴的发言集中到一个帖子里,而不是说一个点用一个帖子,尤其是每个帖子的内容都很短。

因为红版的讨论是比较多的,参与的人也不少,集中自己的观点在一个帖子里有助于大家的浏览思考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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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关于闻先生的讲评,我并不认为他的态度随意,事实上我初看这篇文章的第一感觉就是,如果我在现场,一定会有应接不暇的感觉,因为他讲出了很多精彩的点,给出了非常细致的、需要深入的思索推敲才得到的细节含义,以及对人物间、情节间、影片间的线索分析。

诚然,闻先生是次讲评的口吻是偏口语化的,经过录音整理后我们现在看到的文字有句式不规范,上下文跳跃的情况,但我以为正是因为这篇文字非常忠实于原貌,因此带来浓浓的现场感。

从闻先生开头的谦词,中间的风趣,到后来思维的不断跳跃,都可以看出他非常非常的喜欢阿飞这部片子,他从一个专业影评人的视野、又以近似于扇子的、亲和且兴奋的姿态来热情赞扬和解读阿飞,形式可谓新颖,比起“照本宣科”趣味太多。

至于说到闻先生讲话的“台湾腔”,可能转化成文字后会让台湾以外的朋友阅读起来小小皱眉,不过我想语言文化都是有强烈地域色彩的,各地的朋友读帖子的时候都不妨投入语境去尝试适应,也是一种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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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 color=#696969][b]月儿弯 光阴悄别去[br]明日可有耀眼的艳阳[/b][/font]
早前看了这篇讲话稿觉得很精彩,颇受启发,便打印下来细细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很感谢这位可爱的教授和在这活动中付出辛劳的各位,每次进红版看到这标题都会在心里默默赞许,默默顶一下(汗~~)今天再点开的时候居然又多出这么些好文字,看来红里的帖子果然是连回帖都不可错过呀:)

看了前面的讨论,同样感动于两位MM回复的耐心及坦率.不过,hotsummers同学,认真没什么不好,但不能对整体的精彩视而不见,却老盯着个别句子不放啊.我倒觉得一场带点即兴发挥的演讲比照写好的稿子念过瘾得多,更何况闻教授发挥得神采飞扬.试问你心目中的"用心准备"该是种怎样的标准呢?看来你是要求太高了......

关于"乡愁的起点"一说童MM解释得很棒啊.但火车站的长镜头应该是悠和hotsummers说的那一个吧!我觉得那实在不可能是"无轨"操作,实在太流畅了!悠说地面什么也没有,那或许是吊轨?随便猜猜,偶闪~~

又:非常赞同明斑斑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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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在贵论坛,我的东西经常发不上来,所以不敢一次写太长。请斑竹帮我删除重复的吧。有机会我看看那个导引。
=====张曼玉一直是王家卫电影里面的所有对女性的、乡愁的起点
我当然明白在王家卫电影里张曼玉角色的本源性象征意味,但教授非常不恰当地用了乡愁一词。太台湾味了。要是我的脑袋没问题,我觉得华人当中最轻易撩起乡愁的就是台湾人了,即使旅居海外的华人,也很不习惯提这个的,香港人、大陆人就更少记得乡愁这回事,这么有台湾地域性的一个词,用来形容王家卫电影里代表女性的、这么有广泛性抽象性的一个母题,是非常不得体的,是容易引起误解而偏离了正在讨论的话题的,我是真的当他是教授,而不是我们这些来玩的人,所以他不该措辞这么轻率。
=====透过这一个所谓的圆心,这个轴心所辐射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性的一个,在情爱角力里面的关系,也使得后来她们的一个对抗,或是在当刘嘉玲去找张曼玉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张力,还一直存在着。
教授的口语这么成问题,还要喜欢兜圈子,真是!
说什么圆心什么张力,干脆直接点好了。其实,旭仔对这2个女朋友的态度还是不同的,曼玉说再也不回来了,旭仔连一声也不吭让她走,咪咪咆哮着要走,他还屈尊给了一句“出了这门就别再回来”挽留她,这话尽管冷冷的,但毕竟是一句挽留的话,是否旭仔对咪咪比对曼玉好呢?相反!其实他不阻止曼玉离开是为她着想,毕竟曼玉的要求/结婚/很合理一点不过分,旭仔自己不能给她承诺但不该阻止曼玉将来得到婚姻,这是旭仔的善良。而咪咪是个比曼玉更不计较的人,旭仔知道留住她不会是伤害她,所以出言挽留咪咪。我正是从这个对比 ,看出在王家卫的心目中,曼玉角色的地位确实比其他女角色更特别,在曼玉身上,倾注了他对女性最根本的抽象意味。我这样说,是不是比教授的圆心、张力好懂一点?
====那个妈妈是谁不重要,但那个妈妈的那个妆化跟潘迪华一模一样,很惊人,有一种宋牧师的感觉喔 (按:宋能尔,台湾牧师)。
楼上2个mm都对这段话有迷惑,这责任其实根本不在我们读者,而是教授没把话说好所致,在他的脑子里,一定有个清晰的意思,但他太浮夸了,话说了一半就拉倒,真不该是教授所为。
====十多年前看这部作品真的当下刚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电影可以这么拍?还有为什么这些人会变得这么的…
我也象第2个mm那样,曾把那个好字接到省略号后面,但又觉得这个好字是个语气上的停顿,就象:好,现在开始说下一个问题、、、那样的用法。再说,用好字来形容那帮演员的总体演出水平,未免太幼儿园了吧,小孩子没什么词汇才会经常用好/不好这些字眼,说来说去,这教授没诚意,话老是说了个开头就扔下。
====他到底是什么?就是,很可爱,很有趣。像是张国荣对潘迪华的一个感谢,可是他并没有一个响应嘛!就那个响应好像潘迪华给张国荣,是在视觉效果上面,它带出来还有一点像张国荣终于对潘迪华的一个谅解,而出现了一个在整体表演形象上面的一个逆转,而且它像是一幅画一样。那后来又带出他的妈妈,跟潘迪华形象上的一个类似的时候,就变得更加的有意思
关于这一段,我非常感谢第2个mm的解释,她能想到一句一句地分析,想到多处的他字要换成它字,给我上了精彩的一课 ,经过那么一解释,我对电影的理解加深了很多,但这是楼上给我的,不是那教授。我把楼上的解释打印啦。不过也好笑,这帖子应该不是现在的吧,那些他字应该换成它,这么严重的问题,竟然没人提出过,就一片叫好声,难道都是囫囵吞枣?同那教授的作风很般配啊。
楼上,我是极爱《阿飞正传》的人,当时看到这篇东西的第一反应是惊喜,因为我觉得它说出了我一直说不出来的关于这个电影的东西,也就是说,即使我不敢妄称心有灵犀,好歹这篇东西给了我太多共鸣,而绝不是你发言中提到的不知所谓的感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无视旁人完全真实的反应,一厢情愿的非要把这篇东西说的那么不堪。

所谓读解电影,不是要给出个结果,而是提供独特的视角,看出别人没有看出来的意思。艺术没有答案,只能提供体验和发散思维的方向。

我今天倒是乐意来跟你讨论一下你提到的几点。

首先,这是一篇演讲的听写稿。口述那么长的内容和将它成文完全是不一样的。前者更自由,不可能字字句句都很完整和通顺,又不是照着稿子念,说不定时而来一个自由发挥。你去揪住一个省略号或者“他”“它”之误完全没有意思,“他”“它”读起来不是一样么,这是份听写稿子啊,居然说这是个严重的错误,晕,顶多是听写的人没注意而已,你看得懂的话你可以自动纠正阿。此外,我的感觉是,闻天祥关于这部电影,有太多东西要说,真的到了要说的时候,会显出表达上的急急忙忙,一个话题还没说完就想到下一个。喜爱阿飞的fans,对于这点完全可以体谅,甚至可以体会到演讲人有太多信息要传达的感觉。

第二,“乡愁”,是影评人会广泛用到的一个词,就是英文里的Nostalgia,塔科夫斯基的著名电影Nostalghia的中文译名就叫《乡愁》。我还记得昆德拉的某本书中专门对这个词进行过研究,分析它的词根,分析各国语言中这个词含义的差别,其实就是因为它本身的意义太过模糊——既可以指对故土的怀恋,也可以指对往事的怀恋(怀旧),甚至可以指对未来的迷茫。引一句别处的话,“西班牙语的乡愁或怀旧一词经过卡塔卢尼亚语源于拉丁语的‘无知’一词,因为这种忧伤来自不知道故土或旧人的近况。”这和你说的“教授非常不恰当地用了乡愁一词。太台湾味了”根本没有关系。这部电影就是有Nostalgia的,而且和台湾无关,明明是导演对于60年代香港的怀念,是旭仔对于母亲的怀念,或者说,按照闻天祥读解的,还有导演对自己初恋的惆怅怀想。

第三,“那个妈妈是谁不重要,但那个妈妈的那个妆化跟潘迪华一模一样,很惊人,有一种宋牧师的感觉喔 (按:宋能尔,台湾牧师)。
楼上2个mm都对这段话有迷惑,这责任其实根本不在我们读者,而是教授没把话说好所致,在他的脑子里,一定有个清晰的意思,但他太浮夸了,话说了一半就拉倒,真不该是教授所为。”

人家有迷惑没错,可是人家都知道这句话的重点在哪里,就是“但那个妈妈的那个妆化跟潘迪华一模一样”,后面那句不过是演讲人说顺了带出来的一个突然想到的形象而已,并不打算深究。

其他的不写了,多写无益,再说悠悠和童已经说了很多了。

“总感到他不认真,嘻嘻哈哈的,当面前的荣迷是低要求的小学生,以为自己只要漏那么一两手就能顺利混过那1小时,他不肯认真准备他的发言!”

我没有悠悠或者狡童那么礼貌,就是因为你这句话看得气死我,人家那么认真的发言,被你说成这样,看不懂不要紧,你倒是敢于信心十足的就对他来个盖棺定论,之后还不依不饶。你没有从中获益或者你说你看不明白,只能说明你对阿飞没有很深的感触。对许多话的理解,我和悠悠还有童都是一致的,我们得出一致的观感,说明演讲人要表达的意思是明白的。
看到你后面的留言我实在是啼笑皆非了,到底是谁偏离了讨论中心?你若要把这篇讲评文字稿当作是学术论文来责难它用词之不严谨、语气词使用之频繁、口语语序之颠倒等等也未尝不可,那些刺也尽可以再挑上十个八个出来,不过在这里偶们也就不陪跑了,这篇文贴在这里为的是什么想必大家都明白,讨论归讨论,无谓的挑刺也就不必了吧。
悠同学和童MM的认真很令人感动啊~~~

要说的之前已经说了,只想补充一点---

"那个妈妈是谁不重要,但那个妈妈的那个妆化跟潘迪华一模一样,很惊人,有一种宋牧师的感觉喔 (按:宋能尔,台湾牧师)"

从前一直以为,在阿飞临死时,把镜头闪回到他刚出生时的场面,只是想表达一种有别于传统直线式时间观的循环式时间观---在我的开始,也就是我的结束.
但是闻老师的话又昭示了一个新的可能,原来这一段追忆可能只是存在于阿飞的想象,所以银幕上出现的生母,竟会和养母妆容一致!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养母在阿飞生命中所占的位置,并不只是一个怀有俄狄浦斯情节的母亲,甚至已经成了他一生中唯一的母亲。

由此更可以进一步怀疑,阿飞在菲律宾被拒于门外,拨开窗帘窥视他背影的那个女人,是否也只是存在于阿飞的想象……

所以我觉得,阿飞的养母和生母妆容极为相似这一点,也许一直被忽视了,而其实是大有可论的。

至于闻老师为什么会突然说到大陆人甚至台湾年轻一代都不怎么熟悉的宋牧师,那只是因为他自己对那位牧师的印象比较深刻,谈话间不经意地联想到,脱口而出罢了,毕竟这又不是国际学术论坛,提到一些自己家乡人可能熟悉的名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另外我还觉得,在阿飞的生母仅有的两次短短的出镜中,且不论究竟是真实出现还是只存在于阿飞的幻想,它本身就反映影片的一种“反高潮”倾向——
<>中仅有两处场景可能产生高潮:第一次是阿飞终于远赴菲律宾寻母,在生母的大宅里等着见她;最后一次是在菲律宾的火车上,阿飞突然被仇家开枪杀害。——但是第一次,阿飞和生母根本连正面相对的机会都没有;而最后一次,镜头也立即被切换到阿飞初出生时的医院大堂。找了一辈子的母亲和激烈的仇杀转眼间化作哀伤的记忆。——有意在应当高潮的时候出现了“反高潮”,突然的跌落,造成了一种怅惘的气氛,人情人性一览无遗。
冲突、高潮,往往只是一种短暂的刺激性,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刹那,“扑通”一声。——<>淡化了冲突,颠覆了高潮,短暂的刺激性因此而转化为意味深长的余韵。

我想这也从一个方面说明了为什么《阿飞正传》看起来会和同时期的其他电影有如此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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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那一回头的温柔
对一个无聊的、吹毛求疵到这般田地,连主题都可以全盘否定的人实在不需要再多费唇舌了

本不想封人,不过这情势不封不行了,大家的心情身体要紧。即时起封hotsummers,她的那些帖子我随后会酌情清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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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 color=#696969][b]月儿弯 光阴悄别去[br]明日可有耀眼的艳阳[/b][/font]


=====我想第一次看這部片的朋友,一定會被杜可風扛攝影機上那個菲律賓火車站的那一個手提攝影所嚇到了,這在當時都是非常特殊的事情。
是說那場菲律賓火車站的戲(哥哥和劉德華在大亂車站餐廳後逃上屋頂那場),老杜當時用了一個一鏡到底的鏡頭從車站外面一路拍上樓梯、轉入餐廳,然後帶出旭仔和整個餐廳的空間格局,運鏡過程十分平穩,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我每次看到這場戲的時候都在想那個鏡頭到底是怎麼拍的,用線軌拉著攝影機上去嗎?可鏡頭拍見地上,什麼都沒有,所以不可能;用手提提著一路拍上去嗎?那種平穩度實在太驚人啦(不懂攝影技術的說),那就是杜可風有名的手提攝影吧,也是王家衛許多部電影的特色。聞老師在這裏提出了這一點。

聞在此所說的"手提攝影"Hand-held camera與"扛"指的並不是我們常見的電視新聞攝影師所使用的機器. 而是電影拍攝用的攝影機穩定器Steadicam, 是"掛"在身上, 用以在狹小空間拍攝長時間鏡頭, 或是場景地面崎嶇不平, 無法鋪設軌道而發明的攝影輔助器, 見圖.

阿飛是杜可風與王家衛首次合作的作品, 也是杜確立其攝影大師地位的一個起點,菲律賓火車站這個鏡頭的取鏡與平穩, 足可看出其功力, 雖然掛在身上的攝影機已比一般軌道攝影機輕許多, 但還是有一定的份量的.

往後, 杜與GorGor的多次合作中曾再次使用這個工具, 那就是《風月》裡:
「如意跟隨忠良進藏書樓這場戲時,導演設計了一個長長的跟鏡頭,廣角鏡頭下的Steadicam 隨著如意信步游走,或快或慢,或前或后,畫面构圖富于變化,令人嘆為觀止。這個經典的 長鏡頭生動地捕捉到了如意此時對忠良的好奇和忠良對她產生的極大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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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解答,偶从此可以不必犯傻了.激动ing
解了長久以來的惑啊~~~~
雖然這種steadicam確實比一般攝影機穩定多了,可是要在上樓、進入餐廳的動作中拍出那種平順感,還是要靠攝影師的功力啊~
繼續研究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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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真的是沒舖軌道拍攝的...偶真的要對杜大師表示一下偶滴景仰~~~如滔滔江水呀~~~ [br][b][font color=white][font style=width:99%;filter=glow(color=darkmagenta)][br]得意少年 風流蘊藉[br][br][/font][/font][/b]
只覺得滔滔江水,浩瀚無涯,當下不及細聽,也不及細想,只驚奇阿飛還有這麼多寶藏可挖!幸虧有這篇講評稿留下紀錄,能讓我們一再重溫,一再咀嚼。多謝美玲姊的打字,狡童的校稿,狡童和悠針對講稿的詳盡解說。

緊接著,柯老師的菜將要端上桌。他的講評,不如說是回憶的分享。更口語,甚至像聊天。

我們儘力保持講稿的原汁原味,才能帶給筒子們身歷其境的臨場感,寧願事後再作說明。然而多元化的世界自有多元化的表達方式,不同的文化自有其特色和個性。大家不妨入“文”隨俗一番,才別有一番樂趣。


『藝術是感情先行的。傳奇不是一場集體幻想的投射,而是由深切懷念寫成的,只選擇美好記憶...。愛戴偶像,不一定是非理性和幼稚的,它可以啟動一場刻骨銘心的愛的教育,使人成長。』- 文潔華
奇怪啊!刚才看到有第二场在外面贴着的,怎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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