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页 共1页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末页

电影,是一种乡愁 / 侯孝贤

1楼 2005-07-20 13:47:20
电影,是一种乡愁 / 侯孝贤



录入:twilight(向着光)

出自:候孝贤 影像·图文





因为朱天文的建议,我看了《沈从文自传》。我发现,沈从文的世界是以一种俯视的、自然法则一般的眼睛在看。我很喜欢沈从文表现生与死的方式,生命就好像一条河流在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很欣赏这样的远阔,在里头找到一种胸襟、一种角度,这样的远观令我印象很深刻。



他们说,我的电影往往都很哀伤,我想是从小我的家庭给我的记忆。我的父亲长期患肺病,为了怕传染给孩子,总与孩子刻意保持距离,所以家中一直存有一种氛围,让我们非常不亲密,我家总是有一种奇异的气氛……



我家从北部搬到南部,当时家中小孩都很小,母亲要照顾父亲,挑起家中重担。我的母亲曾因忧郁症入台大医院治疗,后来我十三岁,父亲过世,十七岁母亲也走了,这些经历都让我印象深刻。



我甚至对长久亲子间的疏离,感到十分之安心!所以有一次,我对我妈妈突然搂住我的感觉,相当陌生!



从前农业社会的生活圈很小,一个人的去世,可能牵连很多事情,我很年轻就接触到死亡,这种经验让我变得非常敏感,等到长大来拍这段故事时,就已蓄足够能量。



我年轻的时候是混帮派的。我们当时在城隍庙附近厮混、打架,我们叫做“双环帮”。因为我们在大树下吊了一对铁环,天天在底下拉筋、练肌肉。



我是一个晚熟的人。读高中之前,只会打架、在树上唱歌,直到高二时,为了追一个初中女生,才忽然有了自我意识。



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只有默默在后面跟着她、跟她回家;还把情书绑在小石头上,扔进屋里,就转头跑走。



我天天跟着她上学,有一天她跑来跟我说:“等你考上大学再说吧”……这是我第一次追女生的经验,我也把它放进《童年往事》里。



让孩子们自然的去表现他们心中的话,他们率真的一面,就会宣泄出来,那是毫无矫饰的。我拍《冬冬的假期》时,根本不告诉小演员们做什么动作,我只是让孩子们感到自在,所以我们剧组,理都不要理看都不要看他们,好像没有摄影机一样。



拍电影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拍,自己并不自觉。慢慢的,跟国外导演接触,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用哪样的方式在欣赏我的电影的。我想这就是东西思路的不同吧!东方人的很直觉,不像西方人,是运用逻辑推理……为什么?是什么?怎么做?这样一路辩证下去;而东方人,都是很本能的反应。



我觉得我们必须记住:先得有实际东西,才能再转变为抽象,这是一个过程。所以当你实际的基础不稳,转到抽象时,就会很薄弱。像毕卡索有很多时期,蓝色时期、玫瑰色、立体派时期、超现实主义、变形时期,他之所以能在抽象的地方这么强,正是因为他之前在写实上花了很大的功夫,所以不管他怎样抽象,他的来源都是写实的准确和厚度。



我拍戏很希望能拍出当下人的神采,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元素。我本来想拍《沈从文自传》,但因为卡在人的问题上:我在意的,是里面人的眼神!那是描写一个动乱的时代,人的眼神里,充斥着不安跟认命,那是我们这个年代很难找到的角色,现代人演不出那种对生命默认的神情。



第一次觉得自己想拍片,是1968年,在国宾戏院看完一部英国片叫《十字路口》,就非常清楚。我在日记上写:退伍之后,我要花10年的时间去做电影!



在国立艺专,我并不觉得学到拍电影的专业知识,反而觉得,我感染的,是那种无所事事晃荡的气氛。



我做了八年编剧,对之后的导演生涯,非常受用。我写剧本时,一边就会在脑子里酝酿:这一幕该怎样处理、角色该怎样安排,那时候并没有什么形式的问题,凭直觉就拍了。



从事电影工作的人,必须每一方面都了,导演不会编剧,等于东西不是从自己脑子里延伸出来的,只是壳子罢了!



拍戏就是在拍一个执念,电影是导演执念的表现,一个导演一生其实都只在拍一部电影。





(twilight:好像是一些谈话的片段。和winimary2003那篇可以互相补充,所以打出来了。)



------------------------------

  本贴于 2007-05-17 08:50:11 被【向着光@-LvQf】修改

恭喜!本帖被向着光@-LvQf 推荐。

2楼 2005-07-20 14:17:17
辛苦了!爱雨天哟~~~~~~~~很爱很爱雨天哟~~~~~~~~
3楼 2005-07-25 17:00:04
这两天出门了刚回来,把剩下的也打出来:候孝贤关于几部电影的思考。我只熟悉《悲情城市》以后的候孝贤,要把以前的电影也补补课了。

非常遗憾的是这本书就截至到《恋恋风尘》,《悲情城市》半点也没……

晚上的PS:下午打得太急,已重新检查把错字都改过来了。



------------------------------------



《风柜来的人》



[他这么说]



《风柜来的人》是我拍的第四又三分之一部的电影,里面有很多我自己的经历,及对自己成长过程的感激与喜悦。开始的动机是有一年冬天,我去澎湖看王菊金拍《地狱与天堂》,一个人闲逛到风柜,下了车在某杂货店看到一群年轻人撞球,就坐在那里看了将近一个钟头,当初的笔记是这样写的:

风柜,澎湖最南边的小渔村,有修船厂一间,风柜站牌前有家杂货铺顺发商店,它所以会存在因为对面就是公路局招呼站。它两边是一开放的小厢房,一间摆杂货,一间厨房连饭厅,正厅就放了一个小撞球台,中堂供奉神明祖先牌位。共有九个年轻人在撞球,六个拿着球杆,两位老人计分,撞一局五元。青少年笑着骂着互不相让,几个穿着夹脚的拖鞋。一局终了,有四个人走了,结果差了五局没人付钱。满嘴金牙的老先生一个一个问人,中年媳妇也过来问,其中一名说他没输,一名说他输一局付了两局,老先生对着天说着:“娱乐怎么能这样!”结论是某某人之子某某没付。

我忘不了这群青年,看样子他们都已经没有再继续念书,感觉他们是这么不安定,而随时会出事。在他们身上你看见青春生命不可预测的哀伤,那个荒凉寂寞的下午。后来我拍《风柜来的人》,这段记录就成为电影的开头。

--《从“风柜”到“冬冬”》,《中国时报》人间副刊1984.11.19



[他们怎么看]



人就是这么奇怪地长大了,渐悟世理。而明白这后,能再素面少年时的莫名其妙,非得有特殊的品性。《恋恋风尘》与《风柜来的人》,都有一个难写处,即少年人的“情”。少年人的“情”之难写,还不在此,而是挥霍却不知为谁挥霍,爱惜而无经验爱惜。

《风柜来的人》以少年挥霍为始(挥霍永远有现代感),忽然就有尴尬的沉静,因为尴尬,所以时时会暴躁,这暴躁并非不纯,原来质感就是这样的。

--作者佚名





《冬冬的假期》



[他这么说]



拍完《风柜》再拍《冬冬的假期》,期间经过十个月,发觉自己已大不相同,步子走出去,竟是无法回头了。原先我想把《冬冬的假期》拍得热闹像我以前的电影,可是毕竟不行。将近一年的时间,我已经很明白形式与技巧,清楚知道镜头应该怎么组合,可以准确无疑呈现画面,酝酿气氛,烘托味道,同时已经很自觉的想在这部影片中表达些什么。我不满足在戏中只一个主角的单一情绪,而想透过冬冬这个小男孩拍出铜锣小镇的人情,和外公家日常的生活面。

因为自觉,因为强烈想表达什么,结果反而感到有些勉强。所幸偶尔又忘了,创作思维的习惯也不曾改变,抓取素材和事件根本上还是从直觉着手。

--《从“风柜”到“冬冬”》,《中国时报》人间副刊1984.11.19



拍《冬冬的假期》时,我的脑筋对于分镜构图等非常清楚,对于技巧的表现亦十分有把握,但这反而成为我最大的缺点。因为人懵懂点的时候,才有冲击力与创造力。而且形式应与内容结合,尤其应以内容为重,当一部片子的内容精彩丰富时,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它技巧的好坏。

--许菱窈访问,《风柜中的声音》,《铭传校刊》1985.1.5 第151期



[他们怎么看]



在《冬冬的假期》中,候孝贤在极度尊重被摄客体的视觉影像中,去捕捉了很多人物和乡下那种不可分解的情感。片中出现的农田、远山、村屋和朴素的乡村生活,一一构成了一副平淡真挚的自给自足生活图画。透过乡村的感情和人际互动的主题,去读颂在“自然法则”下流露的人情味。

--《明报》1999.6.6





《童年往事》



[他这么说]



到《童年往事》这时,我想一个基本而原始的东西,跟它面对面拍。有句话叫“素面相对”,即是排除所有主客观的心态,不问利害地跟一个人面对面,不去躲避,该怎么拍就怎么拍,感情该怎么出来就怎么出来,但剧本却不能处理得很好,又蛮急迫,以致部分东西我非常不满意。

《童年往事》里那个祖母,想回大陆,怎么走得回去呢?但那是人物主观发射出来的一种超现实的真实,虽荒谬但真实,且很迷人。此时,我重新检讨整个形式和内容、摄影的角度与场景及演员的选择,都得就此凝聚。

--詹慧珠、叶晓芍、吴冀明采访,《候孝贤如是说》,1985.12.9



[他们怎么看]



候孝贤的童年往事是一个人的真实的记录,也是一个时代的记录。成长,不管是个人的,或者是民族的,在当时似乎都不会感觉到,而只是岁月流过。候孝贤希望把流过的岁月留下,其中有些人还在,有些人已过去。这部电影为要纪念已过去的,鼓舞还在的,而唤起多少相关不相关的人我们心底共通的一个什么。

--作者佚名



《童年往事》其实已是大片规模,但人都作小片看,一个人从小长到知情知爱,其艰难不亚于社会的几次革命,之间随时有生减,皆偶然与不可知。片尾兄弟几个看人收拾死去的祖母,青春竟可以是“法相庄严”,生死相照,却不涉及民族人性的聒噪,真是好得历历在目。

--阿城,《且说候孝贤》





《恋恋风尘》



[他这么说]



《风柜来的人》说的是一种当兵前年轻人的感觉。而在《恋恋风尘》里,当兵这件事反映了从前我们一般老百姓眼里的说法。不去当兵的人会被笑的,不是身体弱就是有案在身。我想,我传述的这个观念是比较民间的一般人的想法。

我拍电影的时候,不会想着一定要表达什么特别的思想,或者是根据了一个事先就有的蓝图去拍。我自觉真正有兴趣的是人的本身。我的动力很奇怪,我就是对人会产生感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只对人本身才会感动。

--王菲林、曾淑美记录,《我们是这么看候孝贤的……》座谈会,《人间》1987.1



[他们怎么看]



候孝贤的电影摄制观念,显露出独特的自由性,与丰厚的电影生活恋,比如青春、恋爱、自然、传统,甚至人的伤痛与哀愁:因为人世而存活的人事物,便有其存活的尊严和理由。

--黄建业 影评人



《恋恋风尘》(87年)和《童年往事》(85年),其实都包括候孝贤成长的经验,其中融合了小镇的风土人情、念旧,以及大自然的美景。例如《恋》中出现了很多山、水、树、海的空镜,使人对自然产生一份包容,在描写人情和道义方面,处处拍出乡下人对传统价值恩情的坚持。那种真情真境,使人过目不忘。

--《明报》1999.6.6



------------------------------

  本贴于 2007-05-17 08:50:54 被【向着光@-LvQf】修改
4楼 2005-07-25 21:02:29


侯孝贤:电影是条没法停下的路



2005-7-21 7:00:33

四川新闻网-成都商报讯 



 他曾六次踏上戛纳红地毯。

  他的电影多次获得国际大奖,被称为台湾电影的“中流砥柱”。

  他怎样看待自己的电影,又有怎样的经历影响着他的创作?

  昨日,央视播出的《岩松看台湾》节目中,白岩松面对面为你解读这位台湾电影大师的内心世界。

  

  一、我对电影的焦点开始分散

  

  白岩松(以下简称“白”):《最好的时光》虽还没公映,但很多大陆的影迷已经比较熟了,因为他会关注整个戛纳电影节的情况,但是最后没有获奖,你有没有想为什么?

  

  侯孝贤(以下简称“侯”):其实我参加影展参加非常多次,非常多,从20年前。戛纳电影节本身就会有一个目标,或者方向。第一就是你绝对要普遍观众能接受;第二就是要有它的艺术性,这两者都要兼顾才行。从《戏梦人生》开始,我一直走的是实验性的,就是一直在跟自己挑战,不想拍同样的风格,所以一直以来就是永远不太可能得奖,因为它跟观众是有一段距离的。

  

  白:但是会不会,现在看侯导的片子时觉得侯导的风格变化不大,可能就不会在技术、艺术方面把奖给您,会有这样的因素吗?

  

  侯:没有,我年轻时20几天可以拍一部片子,像《风柜来的人》21天就拍完了。你现在拍了3个月,你总感觉还不足,就是因为你的能量跟焦点开始分散,意思就是你任何细节都开始会注意,从以前的比较直觉的,占大部分的,到现在是完全自觉的东西。意思就是你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细节里,你不管是美术(还是其他细节),你都要自己来做,以前是那个焦点在哪里非常清楚,很容易就抓到了。

  

  二、《童年往事》就是我的经历

  

  侯孝贤1947年出生,初高中时父母的相继去世,给他的思想带来很大影响。服兵役期间,因为看了电影《十字路口》而立志进入电影业。后来他考入艺专电影科,毕业后,他做过场记、助理导演,并从事编剧。侯孝贤说,他想在自己拍的戏里展示当下人的风采,他觉得这是很重要的元素,而在他的电影里也常常体现台湾几十年来的变化。

  

  白:跟您同龄的导演也不少,为什么是您依然特别坚决地坚守在电影的本土化,关注几十年台湾的发展历史?

  

  侯:它有一个现实的因素,因为你生活在这里,世界观是小时候就形成了。因为我记得以前的我,就像《童年往事》里一样,一天到晚往外走。父亲因为有肺病不跟我们接近,母亲常年忧郁,因为她住过精神病院,有一点儿分裂。小时候我母亲这里有一条很长的疤,所以其实家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气氛,但是我不甘于在家里。为什么我的电影在最后其实都有一种苍凉,有一种悲伤的氛围在里面,我想不通。其实我很热情,我外面朋友一大堆。我自己回想,就是我小时候那段经历对我的影响其实已经确立了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那是人世的一个看法,所以才会这样。

  

  白:您履历上的细节,和大家在屏幕上看到的你不太一样,不会那么直接表现愤怒。愤怒是从哪儿来的?

  

  侯:那是直觉,就是你不喜欢被人家安排。你碰到有一点不舒服的,就会反抗。

  

  三、“电影这条路没得停”

  

  几十年来,侯孝贤的作品获过戛纳评委会大奖、威尼斯影展金狮奖等大奖,现在,他执导的《童年往事》《恋恋风尘》《咖啡时光》等多部电影都已成为台湾的经典影片。

  

  白:现在比如说到了您这个年纪,名声、影响力都放在这儿时,您觉得坚持是最重要的,还是希望有一个更大的变化?

  

  侯:没有,因为创作者最大的挑战是跟自己挑战,就是你的底线到底在哪儿,你的能力,对事物的看法,对人和世界的理解。种种这些都是你累积出来的,所以基本上非常难。因为你到这个年龄,你要回到去拍年轻的,不可能,而且你也不知道年轻人是什么样。即使知道,但你的眼光是我们年龄的眼光,跟年轻人自己拍完全不一样。

  

  白:从您个人的角度来说,您拍电影现在是为什么?是什么在推着您走?

  

  侯:我从小时候开始喜欢看小说,什么小说我都看,一直看到现在没有停。原因是你越来越了解这个世界,越来越了解这个人。一直拍,你就可以一直印证你对这个世界、对人的看法。这是一条路,是没得停的,你懂我意思吗,这跟你的人生已经在一起,没得停。

  

央视《东方时空》供稿

  



爱雨天哟~~~~~~~~很爱很爱雨天哟~~~~~~~~

  本贴于 2007-05-17 08:50:57 被【向着光@-LvQf】修改
5楼 2005-07-25 21:15:54
录的“青春叛逃”系列,很巧,除了《冬冬的假期》,都看过,反而他《悲情》之后的《戏梦人生》、《好男好女》未曾一见。

前段看小津的《东京物语》,初初总是不能入戏,直到一家守在母亲的遗体前淡淡地谈着话,方被它打动,恍忽又记起《童年往事》的细节来,嘿,第一眼看见的,最是难忘。

爱雨天哟~~~~~~~~很爱很爱雨天哟~~~~~~~~
6楼 2005-07-27 19:24:06
安哲罗普洛斯,买了还没看。封面的感觉让我想起小津和候孝贤。
7楼 2005-07-30 14:38:54
“一个导演一生都只是拍一部电影”,侯孝贤也这么说。

“我觉得我们必须记住:先得有实际东西,才能再转变为抽象,这是一个过程。所以当你实际的基础不稳,转到抽象时,就会很薄弱。像毕卡索有很多时期,蓝色时期、玫瑰色、立体派时期、超现实主义、变形时期,他之所以能在抽象的地方这么强,正是因为他之前在写实上花了很大的功夫,所以不管他怎样抽象,他的来源都是写实的准确和厚度。”

道理都是很简单,毕加索画了无数条牛之后最后只用一笔画出一条白描线条的牛。仍然酷爱叱吒于马路吗 老了个个变了极爱家
10楼 2005-10-27 10:03:01
t
11楼 2005-11-01 00:34:42
"电影,是一种乡愁"
感动。
12楼 2007-05-17 08:49:41
好久没见了侯导,等待戛纳



------------------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快速回复

用户TOP

快速跳转